作者/喬正一

九、秘 密

    佳佳被曉茜與陳老師攙扶著,臉色蒼白虛弱又吃力地一步又一步走回「慈雨軒」,但與其說是走回來,倒不如說是被架著回來。

    張老師看見佳佳的樣子,便建議讓她上二樓的房間休息,並要大家移步到客廳。

    「佳佳啊,妳應該有好幾天沒有好好的睡上ㄧ覺,邪降雖暫時從妳身體的九孔裡排除,但也會讓妳的元氣大傷,妳一定好好的休養幾天。現在妳可以安心睡覺了,妳不用再擔心躺下去後背部會感到刺痛。」張老師慈藹地安慰著佳佳。

    張老師又轉身對大家說:「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如果大家不嫌棄,就留下來吃個便飯吧,我也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王媽的手藝可媲美五星級飯店的大廚喔,大家一定要捧個場哦。」

    大夥都已移師到客廳,卻只見羅秉祥一人不斷地在檢查那塊綁在佳佳身上的紅布。

    「秉祥,你在幹什麼?到客廳來啊。」羅龍峰在前頭催促著他。

    「大哥,我覺得這根本是魔術,甚至是一種騙術。這裡頭一定有什麼機關,我根本不相信佳佳中什麼降頭,你們都不要被這些神棍給唬了。」

    張老師一直保持微笑,沒有絲毫動怒的樣子。

    「秉祥,拜託你不要再說了,人家幫了我們,你竟然還這麼口不擇言,真得很丟臉。啊,張老師,真的很對不起,我小叔的脾氣一向都是如此,他是個醫師,不太懂人情世故,請您見諒。」劉碧霞斥責羅秉祥,又轉身向張老師道歉。

    「是啊!秉祥,剛剛你自己也在場親眼目睹,你覺得那有可能是機關做得出來的效果嗎?」羅龍峰一旁附和。

    「大哥,大嫂,因為你們都是苦主,所以很容易被這些唬人的手法給矇住了。所謂的降頭術都是那些意志力及心理素質不夠堅定的人,在恐懼及壓力等負面情緒充斥的情況下所產生心理暗示作用,認為自己已經受到降頭術的影響,進而影響到人的情緒。剛剛紅布裡出現的針,ㄧ般表演魔術的藝人也都可以輕易地作得到;至於從佳佳身體裡爬出的蟲,我認為應該是躲在佳佳身體裡的蟲卵所致,一定是這個姓張的女人剛剛不知給佳佳喝了什麼東西,所以才能將牠們給催吐出來!

    「大醫師,您自己也給佳佳作過兩次精密的檢查,怎麼不見您在醫院的時候說佳佳的身體裡有蟲卵呢?」郭麗雲輕蔑的發聲問道。

    羅秉祥似乎變成了公敵,面紅耳赤,正欲開口反擊時,卻見張老師一直笑吟吟,然後說:「好了,大家就不必再為剛剛的事到底是降頭還是騙術而爭執,就算是騙術好了,但佳佳願意相信,這不也達到了某種心理治療的效果,不是嗎?羅醫師,你自己看,佳佳現在不正在樓上舒服地躺著休息?先前的佳佳可是連躺都不能躺喔!

    「哼!所以我才說這是ㄧ種類似催眠術的暗示伎倆!既然這樣,心理諮商師也能作得到,又何必在這裡裝神弄鬼呢?」羅秉祥倔強的回應。

    「可是當事人願意相信啊,這是ㄧ種選擇,沒有人逼佳佳,佳佳選擇了信仰靈療,而且也暫時得到了舒緩,就結果來看這不也是ㄧ種圓滿嗎?靈療這種東西,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其實又何必計較非要透過心理諮商才能算數呢?

    「張女士,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樣的質疑顯然是在羞辱人,但張老師依然如如不動,不急不徐地說:「我從事這項工作也差不多快三十年了,其間我也曾遇過很多比你還犀利的挑戰和質疑。如果說我是為了名,羅醫師,我想您也是到今天才認識我張美琪,由此可見我並不是什麼家喻戶曉的大人物;若說我是為了利,我現在早就應該富可敵國了,也不需要在學校裡那麼辛苦的研究與教學。」

    「妳這棟陽明山豪宅別墅難道不是信徒的供養嗎?

    「你說這棟老房子嗎?哈哈哈,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我的父親是黨國大老,他隨國民政府跨海來台,帶了不少值錢的寶物和黃金,他很懂得投資理財,累積了不少財富。我另外還有一個哥哥及ㄧ個弟弟,我父親臨終前分配家產,就把這棟房子留給了我,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請徵信社調查。」

    「張老師,妳不要跟這種人說那麼多,簡直是在對牛彈琴。」郭麗雲憤怒的阻止張老師繼續說下去。

    但張老師還是繼續說:「羅醫師,說完了我,是不是也該換我來請教您一些問題呢?我想請問羅醫師的高中生活過得可好?

    「我不知道妳想問什麼?我的高中生活跟妳有什麼關係?

    「薛少芬這個名字對你有任何的意義嗎?

    羅秉祥瞪大了雙眼,整個人傻住了,這個姓張的女人怎麼會知道薛少芬?這個名字當然對羅秉祥的意義不凡,那是ㄧ段塵封已久的不堪往事。

    羅秉祥高中的時候就讀台中ㄧ中,在高一升高二的那年暑假因為一次自強活動而認識了別校的薛少芬。那是一個民風相當保守的年代,樣貌清純的薛少芬深深的吸引住羅秉祥情竇初開的少男心。起先兩人只是偷偷的書信傳遞,接著就開始了溫馨接送情,但兩人的交往非常的低調,甚至可以說是隱密,連大哥羅龍峰也不知道。

    張老師又問:「台中杏林婦產科診所對你有任何的意義嗎?

    羅秉祥聽到這間診所的名字,臉色頓時發白,露出啞口無言的呆滯表情,呼吸急促,就像是受到了過度的驚嚇。

    羅秉祥怎麼可能忘記這間診所的名字。羅秉祥與薛少芬從牽牽小手,到後來高二升高三的那一年,兩人終於禁不住誘惑而初嘗禁果。結果,薛少芬懷孕了。這真的嚇壞了羅秉祥,因為羅秉祥的父親是國立知名大學的教授,薛少芬的父親是軍人,兩人的家庭都不可能接受這種事情,他絕不能讓這件事情曝光,否則他自己的大好前程就會因此蒙上陰影。

    他不斷遊說薛少芬去杏林婦科診所把小孩給拿掉,但薛少芬不肯,他恐嚇薛少芬想清楚如果孩子生下來的後果會怎樣?薛少芬自己也害怕,畢竟東方社會到現在對女性還是很不公平,她的父親一定會把她打死。薛少芬終於同意了,羅秉祥提領了自己所有的存款,另外向好友借錢,東湊西湊,然後陪著薛少芬到診所的門口,要她自己進去,因為他怕診所裡的人認出他,他要跟整件事情作徹底的切割。想到這裡,羅秉祥真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實在有夠卑鄙,有夠爛,他的手心和背脊都直冒冷汗。

    墮胎手術雖然成功,但羅秉祥從此再也不跟薛少芬有任何的聯絡。那一段時間,羅秉祥真得很害怕,天天提心吊膽,那一學期他的功課也一落千丈,家人對他的反常行為也表示關心,可是他決定把這個秘密深埋在心底深處,絕不吐露出跟這件事相關的任何ㄧ個字。

    雖然,他也很想了解薛少芬的近況,但那不是出於對她的關心,而是害怕她會洩漏這個秘密,羅秉祥真的覺得自己很自私。

    一個月後,羅秉祥輾轉聽說薛少芬因憂鬱症而自殺的消息,他既震驚又害怕,他萬萬沒想到會鬧出人命,可是他更擔心的是薛家的人會找上門興師問罪。

    那一段時間的羅秉祥簡直度日如年,甚至是步步驚魂,每當他聽到門鈴聲或電話聲時,就如同驚弓之鳥般躲到自己的房間裡,直到確定來者不是薛家的人才鬆口氣。

    一天又一天的過去,整個學期都結束了,薛家的人都沒找上門來。羅秉祥這時才確定薛少芬沒有把秘密說出去,但羅秉祥很清楚這個秘密將如同陰魂一般纏著他一輩子。這是一個年少輕狂的記憶,也是一個罪惡的過去,任憑他怎麼努力去忘記也仍揮之不去。但,薛少芬的離世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因為這個世上除了他自己,再也沒有人會知 道這個秘密。

    羅秉祥第一次的大學聯考沒有考好,他又重考了一年,第二次考上了陽明醫學院。

    這個姓張的女人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難不成她是薛少芬的什麼人?是薛少芬生前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

   張老師微微一笑,說道:「羅醫師,你不要想太多,我並不認識薛少芬,跟她也沒有任何的關係。是你自己告訴了我,你跟她之間的故事就像電影般的情節在我眼前播放。我再請問你一件事,你之所以到現在都未婚,是不是每到跟女友論及婚嫁時,你的歷任女友們都莫名其妙的一一離去?

    張老師說對了,羅秉祥也算是一表人才,今年雖然47歲,但算得上是黃金單身漢,愛慕他的女性多如過江之鯽,他交過幾次女友,可每到論及婚嫁時,他的女友總會開始嫌惡他,跟他常常爭吵,最後都淪為不歡而散。

    「我再問你,你的左肩是不是常常感到莫名的痠疼?就算是看醫師或復健也都沒用?

    羅秉祥仍保持沉默。

    「羅醫師,以下我說的話,你可能會感到很怪誕,但沒有關係,信不信由你,薛少芬抱著一個小孩一直都坐在你的左肩上,這就是你左肩會常常感到莫名痠疼的原因,那個小孩是個男生,他還會叫你爸爸。」

    「夠了!不要再說了!」羅秉祥虛弱地跪了下來,流著眼淚,分不清是出於愧疚還是驚恐。

    他抬起頭望著張老師,語氣平和地說:「張老師,我信了你,拜託你別再說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