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

   

    「秀枝啊,你要去哪裡?」陳秀枝的阿嬤在問。

    「阿嬤,我有事情出去一下,我傍晚就回來。」

    「等一下,秀枝,你是不是要去跟那個年輕醫生見面?

    陳秀枝有些靦腆,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秀枝,妳不要去,妳不能去,如果妳愈陷愈深,妳就去了了。」阿嬤苦口婆心地勸道。

    「阿嬤,妳別管我,我已經長大了,我知道該怎麼作。」秀枝執拗地回嘴。

    「秀枝,妳不能重蹈妳阿母的錯誤,妳阿母已經犯了錯,妳不可以跟她一樣!妳跟那個醫生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不可能有正果的。妳不要再幻想奢望了。」

    陳秀枝是隔代教養長大的孩子,她的母親也曾是歌仔戲班的當家花旦,當年因未婚懷孕,堅持生下陳秀枝,可是在當時民風保守的年代,又是相當純樸的鄉下,陳秀枝的母親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所謂人言可畏,鄉下鄰里間流傳的資訊往往超越現代大都會,若說比光纖網路還要快速一點也不誇張,比如街頭有某戶家裡的母雞下了蛋,巷尾往往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更何況是未婚生子這種前衛的事情。

    陳秀枝的母親把孩子丟給阿嬤扶養,一聲不響跑走了。之後,陳秀枝的母親每年都會寄錢回家給阿嬤,但沒有告知家人自己在做甚麼,只大概知道她到了台北,找到不錯的工作,等有能力時,便會接阿嬤與陳秀枝到台北享福。

    大概到了陳秀枝十歲的時候,有一天,警方上門來找阿嬤與陳秀枝的舅舅,通知他們陳秀枝的母親已身亡,要他們到台北認屍。

    阿嬤與舅舅趕到了台北,才知陳秀枝的母親所謂的工作,其實是在舞廳上班。陳秀枝的母親沒有學歷,也無一技之長,好在憑著上天賦予的姿色,讓她在舞廳紅極一時。

    陳秀枝的母親在當紅時,曾被一名富商包養,舞廳的收入加上富商的供養,讓陳秀枝的母親的日子一度相當舒適,甚至奢侈。她寄了很多錢回家,所以,陳秀枝在成長過程中,雖缺乏母愛,但在經濟上倒也不虞匱乏。

    年齡永遠是女人最大天敵,色衰愛弛是紅顏最後的宿命,自古以色侍人又能有幾時好?陳秀枝的母親後來過氣了,富商也不再露臉了,舞廳點她的台數也大幅銳減,前途茫茫的陳母,自知賴以為生的本錢正逐漸遞減,於是就像在大海裡找救生圈一樣,她貼上了一個黑道,本以為就此有靠,豈知對方不但對她頻施家暴,還以毒品控制她賣淫,最後她對人生的一點期望已蕩然無存,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陳母的遺體被運回故鄉,但年僅十歲的陳秀枝望著母親,就像望著一副陌生人的大體,她沒有任何情緒的衝擊,她想哭,但哭不出來,母親對她來說曾是過去的經濟支柱,如今支柱已倒,她立即想到的是最現實的生計問題。於是,國小畢業後,她沒有繼續升學,她選擇加入舅舅的歌仔戲班,好在她遺傳了母親的美貌與表演基因,在舅舅嚴格的教導與訓練之下,她順理成章成了當家花旦,還為戲班招來了不少鐵粉。

    阿嬤對陳秀枝的叮囑與勸導,就是不願見她重演她母親的歷史,阿嬤很清楚,陳秀枝自小在鄉下長大,天真爛漫,不懂人心險惡,雖然乖巧孝順,但論及條件,又怎麼配得上對方?「門當戶對」這四個字聽來雖勢利俗氣,但卻是有道理的。如果放任陳秀枝繼續陷下去,就注定是一場悲劇,阿嬤的年歲已高,她可經不起第二度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

    陳秀枝外表柔順,骨子裡卻一身倔強。她不信什麼門當戶對,她要擺脫宿命,她為自己的將來賭一把。

    可是,當時的陳秀枝畢竟年輕,她為這一場賭局所投注的籌碼太高昂了,女與男,在這種賭局上就是不公平,陳秀枝根本輸不起,而且一旦輸了,不但血本無歸,可能還連帶粉身碎骨。

    侯正平結束在宜蘭偏鄉的義診之後,雖回到了台北,但與陳秀枝開始交往。陳秀枝也在沒有演出的時候台北與宜蘭兩地跑,當時沒有雪隧,雖然交通辛苦,但心頭的酸甜滋味卻讓陳秀枝甘之如飴。

    一年過去,陳秀枝懷孕了,她歡天喜地將這一則她自認為的好消息告訴侯正平,換來的竟是冷淡疏遠。

    陳秀枝天真地以為她可以母憑子貴,她以為腹中的孩子可以成為她麻雀變鳳凰的跳板,沒想到竟是粉碎了她一切美夢的開始。

    侯正平開始躲陳秀枝,不接聽她的電話,陳秀枝跑到侯正平的診所堵他,逼他面對問題。侯正平愈來愈反感,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娶陳秀枝,現在他視她為瘟疫。他很煩惱,不知該怎麼處理這個麻煩。

    侯正平的大哥—侯正雄發現了他的反常,便問起他的近況。侯正平將他的困難都告訴了他的大哥。

    「大哥,該怎麼辦?

    「你就是愛耍風流,現在可好了,劈腿劈出麻煩來了。你要怎麼跟玉霞解釋?

    詹玉霞是侯正平的正牌女友,也是侯弘智的媽媽,她的父親是大型教學醫院的教授,他們在侯正平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就已開始交往,目前已論及婚嫁,因此在時間上來說,陳秀枝是小三。

    「這件事不能讓玉霞知道,不然我就毀了。」

    「當然,醫生的圈子非常小,很容易壞事傳千里,玉霞的父親是大教授,你得罪了他,以後也別想混了!

    沒錯,在白色巨塔裡要想往上爬,的確相當不容易,就跟在官場一樣,要跟對人、押對寶,不然就算再有本事,也空枉有一身專業技術,很容易成為醫界的化外之民。

    侯正平已六神無主,他問侯正雄該怎麼辦?

    而陳秀枝這一邊已有5個月的身孕,她懷孕的事情在家鄉裡根本瞞不住,所以她也很急,急著結婚,只要能結婚,不但可以堵住家鄉裡那群三姑六婆的臭嘴,還可以因覓得好夫婿而炫耀一番。

    豈知,侯正平一直躲著她,令她非常氣惱焦慮。但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折,侯正平開始主動聯絡她,對她噓寒問暖,也展現了以往的溫柔。

    侯正平態度的反轉令陳秀枝放心了,她原以為侯正平不負責任,自己恐將步上母親的後塵,但她絕不容許這件事發生,她手中握有王牌,就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她決定如果侯正平不負責任,她會大鬧他的醫院門診,將整件事給抖出來,逼他出面就範。陳秀枝抱定了炸彈客的心態,不成功便成仁。

    侯正平主動聯絡陳秀枝,並關心起她腹中的胎兒,他答應只要孩子一生出來,他一定娶她。為了確保母子平安,侯正平建議陳秀枝到他大哥的婦產科診所檢查,她非常開心地答應。

    看診的那一天訂在星期六的晚上,侯正平說他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要陳秀枝單獨去檢查,陳秀枝很好奇為什麼是星期而不是平時看診的時間?侯正平解釋因為是自己的大哥,所以特別安排星期六晚上為她檢查。

    陳秀枝不疑有他,依約赴診檢查,她見到了侯正雄,把侯正雄當成了自己的大哥,很親切地喊了聲「侯大哥好。」

    診所裡沒有護士,沒有其他病患,只有侯正雄一人在等陳秀枝。侯正雄很親切地招呼了陳秀枝,跟她解釋等一下要進行的檢查必須全身麻醉。

    陳秀枝雖然覺得奇怪,但她相信侯正雄,所以完全配合他的指示。她躺在手術台上,身上的麻醉藥開始發揮藥效,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手術燈,眼皮愈來愈重,陷入了昏睡。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陳秀枝睜開眼睛,她的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驚覺肚子平坦,腹中的胎兒已經不見了。

    她既憤怒又驚恐地問侯正雄怎麼回事?侯正雄說檢查時發現她腹中的胎兒是畸形胎,不能留下來,所以在她昏迷的時候已替她進行人工流產。

    這一套超瞎的說詞怎麼可能騙得過陳秀枝,這時的陳秀枝天崩地裂,眼前暈眩,淚流滿面責問為什麼要做得這麼絕?為什麼這麼卑鄙?

    侯正雄當時被陳秀枝給逼急了,於是口不擇言回罵:「誰知你肚裡的孩子是誰的?像你這樣不要臉的女人倒貼正平,平時的生活一定很隨便,也不知跟哪個男人留的種就隨便栽贓給正平,我幫你處理掉是為妳好。」他們認為只要抽掉陳秀枝 手中的王牌,陳秀枝就再也沒有任何的籌碼可以來要脅侯正平。

    陳秀枝誤入陷阱痛失腹中胎兒,身心已受雙重巨大打擊,現在又聽到侯正雄的惡言相向,讓她聯想起自己的母親,沒想到她終究仍逃不出宿命。可能麻醉藥並未完全退效,也可能因極度憂憤 ,總之陳秀枝暈厥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