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喬正一

十、懺 悔

    羅秉祥虛弱地跪在地上,雙手掩面哭泣。在場的人,除了張老師、陳老師及洪老師以外,都被這一幕嚇到說不出話來。現場除了羅醫師悲傷的啜泣聲,安靜到簡直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

    羅秉祥一向對自己的專業極為自負,甚至到了一種傲慢的程度,他底下的學生都很辛苦,有時候他還會跟病人及家屬起衝突,所以他被投訴過很多次,也發生過醫療過失的官司。

    有人說極度的自卑造成極度的自大,如果這種講法成立的話,那麼或許在他經過武裝的面具背後,還真的隱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去。

    不過,一個專業形象這麼嚴肅的大醫師,竟然會像個受創的小孩般跪地哭泣,儼然已成為一種強烈的對比。這當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但就是沒人敢出聲發問。

    張老師緩緩地走向羅秉祥醫師,像個慈母般溫柔地用她的雙手扶起他。

    「走吧,有什麼話我們進禪堂去說。」張老師柔聲地對羅秉詳說,她是為了顧及羅醫師的隱私與面子,不希望羅醫師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說出什麼不堪的過去。

    羅秉祥像個孩子般,被張老師牽引進了禪房,張老師轉身要大家先用餐,便將和式的拉門給拉上。

    羅秉祥進了禪堂後,便逕自癱坐在榻榻米上,他囁嚅地問:「張老師,少芬她還在我身旁嗎?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你的身旁,但我肯定她一直都在你的心裡。」

    「妳不是說有看到她在我的肩膀上?

    「是沒錯,可是我認為那是你的心所投射出來的影像,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據實陳述。如果你要問我所看到的影像是不是薛小姐的鬼魂,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認為不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妳說在我肩膀上的那個影子不是少芬的鬼魂?如果不是她,那是什麼?難道又是妳在玩什麼把戲?妳是在耍我嗎?」羅秉祥的情緒有些激動。

    「冷靜些,羅醫師,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我的意思是說我確實看到了在你肩上的那個女子,但我不認為那是鬼魂,所以我認為你並沒有卡到陰,應該這麼說,你並沒有卡到外來的陰魂。」

    「我覺得妳有講跟沒講是一樣的,我聽不懂。」

    「如果那個影子是鬼魂,就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她若發現我知道她的存在,她應該會有所反應,會跟我溝通。但是,你肩上的那個女子卻呆若木雞,完全沒有任何的反應。此外,一般中邪或被附身的人,就明顯的特徵就是精神狀況會出現異常的現象,但你很正常,甚至還是一位很專業的大醫師,你的工作並沒有受到影響,那麼就足以證明我所看到的並不是鬼魂。」

    「妳還是沒說重點,她到底是什麼?

    「羅醫師,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心中有鬼』這四個字?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認為那不是鬼魂,那是你心中的鬼。人死不一定為鬼,也許薛小姐現在已經在另一個世界;又或者她已轉生到別的家庭,有了另一個新的人生。羅醫師,我就直截了當的跟你說明白吧,我認為在你肩上的那個女子就是隱藏在你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那是你的惡業,是你心中堆積陳年的罪惡感所衍生出來的產物。」

    羅秉祥低頭不語,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左右終於開口說話:「我以為我自己忘了那段過去,我以為隨著少芬的死,這件事除了我自己以外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沒想到,這三十多年來我始終擺脫不掉被自己創造出來的鬼魂。」

    張老師接口說:「如果你再不正面去解決你心中的問題,它會愈來愈讓你痛苦,甚至生重病。」

    「我不知道該怎麼作,我還是跟以前高中時的我一樣的懦弱,這個汙點,臭不可聞。每當我跟歷任女友論及婚嫁時,總是有不明原因來破壞,是我活該,這應該就是我的現世報。」

    「但我可以肯定並不是薛小姐來阻撓你的姻緣,因為從來就沒有薛小姐的鬼魂存在。」張老師補充說明。

    「張老師,少芬已經過世了,我究竟該怎麼作才能取得她的原諒?我該去跟她的家人道歉嗎?還是替她辦場超渡法會嗎?還是燒紙錢給她?

    「我不建議你去找她的家人說這件事,這件事已經過了很多年,對她的家人來說也許已經淡忘了,如果你再去找她的家人講這件事,除了讓她的家人再次受到傷害,根本就於事無補。我倒是建議你可以用她的名義去行善,將功德迴向給她,或許有些幫助。不過,最重要的是你要真心懺悔,誠實的面對自己,然後將這些放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要一直沉浸在過去的追悔中,這樣對薛小姐或你自己都沒有任何的幫助。我的重點是你要原諒自己,放過自己,並重新接受自己。」

    羅秉祥又靜默了幾分鐘,然後說:「張老師,我覺得這間禪房好寧靜,可否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好好的想一想?

    「當然可以,我先出去跟大家討論佳佳的事,你就一個人在這裡好好的靜一靜吧!

    張老師說完便起身,拉開和式門走了出去,在闔上門之前她又望了一下房裡的羅秉祥。

    羅秉祥一個人坐在禪房裡的榻榻米上,望著供奉在神龕前的媽祖,他覺得好累好累,累到很想闔上眼睛睡一覺。他經不起睡意的催眠,便乾脆躺了下去。

    ***        *****                 *

    張老師家中的餐廳布置得很雅緻,用的家具都是深咖啡木材,很有中古義式的風情。

    王媽的手藝果然高超,餐桌上有獅子頭、醬爆茄子、蝦仁炒蛋、清炒高麗菜、炸黃魚….,桌上的每道菜都各有特色,大家都折騰了一上午,看著眼前色香味具足的佳餚,早都飢腸轆轆、食指大動。

    「秉祥他人還好吧?」劉碧霞上前問張老師。

    「啊!沒事的,他太累了,讓他休息一下吧。來,別客氣,多吃點。我會另外給佳佳和羅醫師各留一份。」

    「張老師,接下來該怎麼做?」郭麗雲問道。

    「佳佳的問題比較複雜,首要應該先查出對方的底細。但對方隱匿了自己的身份,由此可見他們的功力相當高強,我這邊只能治標;若要治本,就必須要借助專業的降頭師。等一下我就去跟曼谷銀行的那位華裔經理聯絡,看他甚麼時候可以來台灣一趟,他應可以提供協助。」

    張老師轉身對著羅龍峰與劉碧霞說:「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想留佳佳暫時住在我這裡吧,我這裡可以暫時提供保護讓她不受侵犯。」

    佳佳的父母互望了一眼,然後由劉碧霞開口說:「本來我們應該要說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了。我們也不跟張老師客氣,就麻煩張老師了。」

    張老師露出了和藹的笑容說道:「別這麼說,我一個老太婆住在這別墅裡也怪寂寞的,有佳佳作伴,我還求之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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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約八點左右,佳佳整理好儀容從二樓的階梯緩緩走了下來。舉目看去,只見餐桌上已擺放了三明治與咖啡,卻沒看見張老師的身影。

    「唉呀!羅小姐,您起來啦。來,早餐已經替您準備好了,我去把您的咖啡再熱一熱。」王媽從廚房走了出來招呼佳佳。

    「王媽早安,請問張老師在哪裡?

    「哦!她在院子裡整理花圃,她習慣早起,看您睡得那麼熟,所以沒吵您。」

    「你們都太客氣了。」佳佳很禮貌的回應。

    佳佳用過早餐以後,推開了客廳的大門,走向院子裡。

    佳佳看著張老師穿著一身很簡樸的運動衣,正彎身用著鏟子鬆動草皮上的土壤。

    「張老師早!

    張老師回頭看著佳佳,露出微笑說:「昨天晚上睡的好不好?

    佳佳笑容可掬地點著頭回應:「嗯!非常香甜。這可是自從我發生怪事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次。真得很謝謝張老師的幫忙。」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陪我這個老太婆爬個山?這附近有很多非常優美的古道喔。」

    「當然好哇!其實我在大一的時候很喜歡跟同學去爬山,後來因為踏足演藝圈,在事業與學業的雙重壓力下,忙到根本沒有時間再去爬山了。」

    「好哇!機會難得,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我們就去走走。我順便帶狗出去遛一遛。來!寶寶,來這裡,我們要出去玩囉!

    那隻漂亮又靈巧的牧羊犬對佳佳似乎不再有敵意了,佳佳蹲下來伸出手試著要摸寶寶的頭,寶寶也以舔舐佳佳的手來表達善意。

    兩人一犬走向陽明山的青楓步道。青楓步道的入口處位於大梯田花卉生態農園附近,路口立有「大梯田」的招牌。

    兩人循著產業道路來到了青楓步道的入口,眼前忽見有高架的棧道階梯通往下方溪岸,步道沿溪而行,磺溪上游的溪水淙淙作響。步道的右側有沿著山坡的梯田,由下而上,約七、八層,梯田上染苔附蘚,古樸有致。梯田裡種滿海芋、繡球花,或栽種野菜。

    兩人並行一小段之後,轉而向上,沿著梯田邊緣上行,爬過一層層的梯田之後,抵達上方的大梯田花卉生態農園。園內可以賞花,也可以摘花,有茶點、咖啡等餐飲服務。每年三、四月來此可以欣賞海芋花海;五、六月可以觀賞繡球花的爭艷;如今正是十一、二月秋冬交替之季,處處可見楓紅層層。

    「哇!好美的風景,空氣也清新,真讓人心曠神怡。」佳佳面對優美的景致,由衷發出了讚嘆。

    「張老師,我還有救嗎?

    佳佳突然流下兩行清淚。

    「可以的,只要知道對方是誰,為什麼要下毒手,就不難解決。」

    「張老師那麼厲害,難道連妳也無法知道對方的來歷?

    張老師淺淺一笑,說道:「妳難道沒聽過『道高一尺,磨高一丈』這句話嗎?更何況我只是一個通靈的凡夫而已,我沒有通天的本事。對方在妳身上下了不只一個降頭,甚至還施展了障眼法,讓我無法窺見其真面目。我可以看得到你叔叔的過去,但卻看不到妳的。」

    佳佳雙眉緊蹙,默不作聲。

    張老師接著說:「但我認為解鈴還需繫鈴人。對方是針對妳,那就很有可能是你得罪了什麼人。一般來說,人類若無法藉由世間的法律來伸張正義,不得已才會藉由超自然的神祕力量來討公道。而會採用下降頭的歹毒手段,其背後的原因若不是為財就是為情。佳佳,妳是否願意告訴我妳是跟什麼人之間結下了樑子?這樣我也比較有方向。」

    佳佳搖著頭,很篤定的說:「沒有。我從不隨便與人結怨。尤其踏足演藝圈之後,雖然競爭激烈,但我仍與人為善,這是演藝圈的生存之道。」

    「這樣啊,那只好尋求專業的降頭師來尋找答案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