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十 一)

    真是可悲,厲鬼復仇的故事自古至今,即便到了21世紀科學昌明理性的時代,依然不斷歷史重演,聽來雖老哏,但這些故事的背後都有一共通的特質,那就是弱勢的一方受盡強權惡勢力的欺壓,在生時無法藉由司法的公義或自己的力量伸張正義,也只能無奈假托死後化為厲鬼藉由其自身的超自然力量來復仇。這種可悲的現象,看在神明的眼中,人間所謂的司法公平正義便是莫大的諷刺。

    古今中外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人死為鬼,但事實上,人死並不一定為鬼。如果,對「鬼」下一個簡單的定義,那就是「執著」、「眷戀」、「不甘心」、「耽溺於過去」。如果,鬼是由人而變的,那麼可以說大多數的鬼生前就是那種「活在過去且不甘心的人」。

    鬼的種類繁多複雜,很難一言以蔽之。一般來說,孤魂野鬼都很弱,也很可憐,平時無人祭祀,受盡飢渴風霜及漂泊無依之苦,還得不時受大鬼的欺凌,自身都已難保,又豈有餘力傷人?所以人怕鬼,就變得很可笑,也許人之所以 怕鬼是出於是對「未知」的一種恐懼。

    但是厲鬼與孤魂野鬼不一樣,厲鬼可來去自如,可隨意變化形象,會影響、甚至掌控人類的意識與心智。要成為厲鬼沒那麼簡單,一般傳說都認為必須死者生前懷有強烈的怨恨,也就是咒怨,才有可能死後化為厲鬼。這種說法不能說不對,只能說對了一半,因為還要具備很多的條件。也就是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等諸多條件的配合,才有可能。不然,所有冤死的人都可以自己去報仇,這世上又哪還有石沉大海的冤案呢?

    陳秀枝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身心受到重創的陳秀枝,拖著滿是瘡痍的身軀回到了宜蘭故鄉。她沒有直接回去見她的阿嬤,而是先去找她的戲班團主—她的舅舅。

    「秀枝啊,妳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狼狽?兩眼無神?」舅舅見陳秀枝的神情與外貌不正常。

    「阿舅,我好累,好恨…..」陳秀枝無力簡單吐出這幾句話。

    「秀枝啊,妳是受到什麼委屈?妳跟阿舅說,阿舅替妳去討公道!

     俗話說,母不在,母舅為大。陳秀枝自幼失怙,雖是由阿嬤一手帶大,但舅舅對她的關心不亞於其生母。所以,陳秀枝很信賴並尊敬舅舅,生活上很多大小事也都會找舅舅商量。

    陳秀枝望著前方,兩眼呆滯,豆大的眼淚如水龍頭出水不斷從憔悴的臉龐直直滑落,但她就是不說話。

    「秀枝,妳說話啊!妳不說,阿舅怎麼幫妳?是不是那個醫生?是不是他欺負妳?我就跟你講,不要跟他勾勾纏,妳就是不聽,你們差距這麼大,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妳不該肖想他會娶妳…..」因為陳秀枝呆若木雞,阿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嘴巴碎碎唸停不下來。

    陳秀枝轉頭望著舅舅,熱淚盈眶,像個小女孩受到委屈找大人哭訴般對舅舅說:「阿舅,我的孩子沒了……

    舅舅驚訝到說不出話來,雙眉緊蹙盯著陳秀枝,期待她繼續把話說完。

    陳秀枝好不容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二三四依序拼湊起來說給舅舅聽,尤其當說到侯正平兄弟如何用計誘騙她人工流產,以及侯正雄趁其昏厥之際性侵她等痛處,幾度泣不成聲。

    「可惡!這些衣冠禽獸,枉讀那麼多的書,竟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我要去找他們理論!

    「阿舅!千萬不可!這些人太厲害了!他們事先有預謀,我們鬥不過他們。你這樣直接去找他們,只會自取其辱。」

    「難道就這樣算了?天理何在?」舅舅氣憤填膺喊道。

    「阿舅,不要跟阿嬤說,她年紀大了,不堪這種打擊。」

    舅舅氣到臉部扭曲,深吸了一口氣,嘆道:「秀枝,妳也累了,先在阿舅這裡住一晚,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隔天一早,舅舅來敲房門,可是沒有回應。舅舅把門打開,房內已無人影,桌上只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僅簡單寫著:「阿舅,請替我好好照顧阿嬤,跟她說對不起,原諒我的不孝。」

    「阿塗!不好了!不好了!你們秀枝自盡了!快來喔!」鄰居一大早如破鑼響般大喊,三步併作兩步踉踉蹌蹌跑到舅舅的大門通知噩耗。

    舅舅得知陳秀枝自盡的噩耗,如晴天霹靂,趕忙跟著鄰居跑去現場。陳秀枝在城隍廟旁的一棵老榕樹上吊自盡,現場已圍起黃色警戒條,警方已先一步到現場,隨後法醫也趕到相驗,接著檢察官也來了,一番調查後便以自殺結案,陳秀枝的遺體由家屬領回。

    阿嬤哭得昏天暗地,舅舅一旁扶著阿嬤,鄰居嘴上也勸說節哀。

    「真不甘!真不甘!秀枝怎麼這麼傻?阿塗,你知道秀枝為什麼要這樣?」阿嬤哭著問。

    「阿母,秀枝是冤死的,伊被人欺負,咱一定要替他報仇!」舅舅咬牙切齒哭訴。

    「咱是苦命人,哪有法度替伊報仇?....」阿嬤噙著淚水。

    「阿母,這你別操煩,由我來處理,我有我自己的法度!

    舅舅雖是歌仔戲班團長,但也是民間隱藏的高人之一。舅舅小時候約七歲左右曾發高燒,鄉下沒有醫療,阿嬤只好求助神明幫忙。當時,鎮上的一間供奉玄天上帝的宮廟替人收驚解厄,阿嬤背著舅舅前往求助。

    廟裡的師父見到舅舅,便直說舅舅太過調皮,見有人家辦喪事,竟一時貪玩躲在人家的棺木之下完躲迷藏,因此被邪祟沖煞到,說罷便隨手點燃象徵三十六天罡的香,在昏迷的舅舅身上空中畫符,口中喃喃唸誦咒語,之後讓舅舅喝下符水。

    這種行徑在醫學科技昌明的今天,自然顯得可笑愚昧,可是在早期醫療資源不發達的鄉下,卻是司空見慣的民俗醫療行為。

    說來也玄,第二天,舅舅的高燒已退,但仍昏迷不醒。阿嬤只好揹著舅舅再度上門求助。

    廟裡的師父安慰說不用擔心,這個孩子沒有那麼短命,只要再經過幾次的靈療就可痊癒。

    果真,經過連續幾次的作法,舅舅漸漸康復。到底是舅舅的自癒能力很強還是廟裡的師父法力高強就不得而知了。

    之後,舅舅對於這些民間信仰的法術便很感興趣,只要一有空便往廟裡跑。而廟裡的師父也覺得與舅舅有緣,便傳授了一些畫符及風水等法術。可能舅舅真的有慧根,一學就通,老師父一高興便收他當關門弟子。

    這位老師父是一位外省老兵,他是正宗道教正一派的傳人,當年隨著國民政府跨海來台,在台灣落地生根。所謂大市隱於巷弄間,老師父的功力高深,門徒很多,可是他不喜招搖,也不喜與權貴富商來往,因此素來低調,是典型的現代世外高人,平時只在鄉里間替民眾算命、看風水或收驚。

    這位老師父臨終前,都是由舅舅在身旁把屎把尿悉心照顧,老師父深受感動,便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因此舅舅也算盡得其真傳。

    但舅舅成人後並沒有從事法師一職,平時仍是以戲班團主自居,但實際上已身懷莫測高深的法術。

    舅舅決定,如果人間的律法不能替陳秀枝討公道,那麼他要陳秀枝自己去伸張正義。在頭七守靈的當晚,舅舅以墨斗綑綁陳秀枝的大體,再以刀劃破手指,將血滴在墨斗之上,使原本具有驅鬼除煞的神聖墨斗因沾上了人血而反轉為邪物,讓陳秀枝因此化為法力高強的厲鬼。

    台灣每一座宮廟的地理位置都是上乘的風水靈穴,而宜蘭偏鄉的這間城隍廟位處民俗堪輿學上所謂的「蟾蜍穴」,極富靈氣。七七四十九天之後,舅舅將陳秀枝火化,並選在農曆十五月圓之日趁夜半鄉民熟睡之際偷偷將其骨灰甕埋在城隍廟前的玉蘭花樹底下。玉蘭花樹與榕樹、柳樹、綠竹等一類植物一樣,都是屬於至陰之物,舅舅要藉此類植物生生不息之陰氣催化陳秀枝重返人間。

    剩下最後一步比較麻煩,舅舅必須親自跑一趟台北,因為他必須對侯氏兄弟二人下符,前提是他必須見到這兩人。侯正平是小兒科醫生,侯正雄是婦產科醫生,舅舅無兒無妻,拿甚麼理由接近此二人?

    舅舅本身是羅漢腳,當初他在學此陰陽符咒之術,老師父便取三盅碗,分別代表「孤」、「夭」、「貧」,這三盅碗全都面朝下擱在他的面前,讓他自己選其中一樣;舅舅將其中一碗掀開,碗底寫著「孤」字,便表示舅舅此生沒有家庭子嗣。

    但山不轉路轉,舅舅本身是戲班團主,手底下的團員多的是孤兒寡婦,好在舅舅平時為人厚道,對他們多般照顧,所以只要舅舅有需要,一聲令下他們也樂於回報配合,而且也不會多問。舅舅打聽出侯氏兄弟二人上班的地址,事先預約掛號,當天帶著由團員偽裝的母子分別去看侯氏兄弟的門診。舅舅分別見到了侯氏兄弟,不動聲色,在侯氏兄弟聽診之際,舅舅暗地裡比出劍指在空中畫符,於是符咒便對此二人產生了連結。

    每一道步驟好不容易都已完成,儀式便告圓滿。舅舅雙手合掌唸道:「秀枝啊!阿舅能為妳做的都已經做了,冤有頭,債有主,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去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