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十二)

    在頭七的那一晚,陳秀枝的魂魄開始凝聚,漸漸有了意識。她開始有了知覺,但她只覺得冷,整個身子輕飄飄,渺渺茫茫,恍若南柯一夢。

    陳秀枝入殮前穿的是生前最喜愛的白色歌仔戲服,她最愛演的戲就是王魁負桂英,卻不承想自己竟複製了劇中女主角悲慘的命運,這難道是一種詛咒?她飄飄蕩蕩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家,看見門口前掛的白燈籠,看見自己的靈堂,才赫然驚覺自己已不在人世;想到自己才27歲,年紀這麼年輕就結束了生命,她開始有了悔意。人生就是一連串因果相續的選擇題,也是盤根錯節的人生網路圖,因一念之差而行差踏錯,便一步錯而步步錯,之後便再也回不去了。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時光無法調頭重新來過,自己既已選擇踏上了這條冥路,就甚麼都來不及了。

    她飄進阿嬤的臥房,看著熟睡中的阿嬤,不禁悲從中來,自盡真的是世間最愚蠢不過的事,除了親者痛,剩下的就只是仇者快,不然還有甚麼呢?阿嬤辛苦撫養拉拔自己長大成人,自己就只是以一死來回報阿嬤的恩情?實在太不孝了!

    「阿嬤!阿嬤!我是秀枝,妳有聽到我在叫妳嗎?阿嬤,對不起,原諒我的不孝,妳要保重身體,來生再報答妳!

    阿嬤突然轉醒,喊道:「秀枝!秀枝!妳回來啦?」可是房內依舊空寂無人。

    第二天,阿嬤便將昨晚夢到秀枝的事告訴舅舅,舅舅便知自己作的法術已開始奏效。

    陳秀枝的魂魄在樹林間飄著飄著,渺渺茫茫,不知該何去何從。忽然間,她發覺前方有異樣,在濃霧中,前方的地面突然冒出四個黑影,四個黑影出場的方式非常奇特,他們像陀螺一般以360度旋轉方式緩緩從地面浮出,當他們冒出來以後便停止了旋轉,這四個看似身穿黑色大斗篷並頭戴斗篷帽的黑影,烏漆抹黑根本看不清斗篷帽底下的臉,又或者根本就沒有臉也說不一定。

    其中兩個黑影手持鐵鍊,其中一個手持看似令牌之物,另一個手持一根很長的棒子。

    手持看似令牌的黑影站在中間,對著陳秀枝發出陰森森的聲音喝道:「陳秀枝,妳不愛惜自己的性命,隨我回城隍廟接受審判及處罰!

    陳秀枝明白了,那些是陰間的使者,祂們都是城隍派來的鬼差,因為她是自盡身亡,所以祂們前來抓她回陰間受審並接受處罰。陳秀枝受到驚嚇,趕緊轉身飛奔而逃。

    「哪裡逃!!」手持令牌的黑影厲聲喝道。

    隨後,手持鐵鍊的兩名黑影飛躍至空中,往前方飛去,並在空中向陳秀枝拋出鐵鍊,兩條鐵鍊就像裝上偵測雷達一般,很神奇地自動搜尋陳秀枝,即便陳秀枝以蛇行的路線閃躲,鐵鍊也依然緊追在後、窮追不捨。

    其中一條鐵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捆鎖住了陳秀枝的左手,另一條鐵鍊則捆住她的右手。兩個黑影各自緊抓住鐵鍊的一端,陳秀枝悲憤異常,心想自己竟如此苦命不堪,生前受人欺凌,死後也要被大鬼欺壓,她又想到如果就這樣被抓回去,那麼報仇的希望便就此落空,她愈想愈憤怒,愈想愈不甘,終於心中的憤怒凝聚成一股巨大神奇的力量,將身上的鐵鍊給震斷。

    手持鐵鍊的兩個黑影都大驚,因為自祂們當陰間使者以來,從沒有任何一個鬼魂能掙脫祂們手中的拘魂鍊,這一回是頭一遭,祂們驚訝不已,也相當不解,於是退後飛回到另兩名陰間使者的身旁。

    那個手持令牌的黑影顯然是領隊,祂對手持長棒的黑影下達命令前去捉拿陳秀枝,手持長棒的黑影縱身飛到空中,將長棒高高舉起便往陳秀枝揮打下去。

    當了鬼魂就是不一樣,祂的身軀比生前靈巧太多了,長棒揮打之處她都能自動閃躲,但她畢竟是新鬼,沒有經驗,所以仍有幾處不慎被長棒擊中。黑影手持的長棒又稱打鬼棒,一般的孤魂野鬼若被擊中,嚴重者恐將魂飛魄散。但陳秀枝已有舅舅法術的加持,自非等閒之鬼,但她被擊中之處仍像被好幾萬瓦的雷電給擊中。

    陳秀枝被逼到已無退路,她的憤怒已取代了恐懼,她決定反擊,她意識到憤怒是她力量的來源,只要她凝神收攝,這股憤怒的力量就可以發揮到極點,便可以驅動物理界的物體及主動反擊。她想起侯正平的負心,想起侯氏兄弟的陰險,想到與自己無緣的腹中胎兒,想到拋棄她的母親,想到自幼遭鄰居的議論與同學的霸凌,想到自己悲苦的身世,一切的一切都令她的悲憤膨脹攀升到了最高點,她向手持長棒的黑影拋出手中的水袖,黑影閃躲,似乎有些忌憚陳秀枝的反擊。

    在月圓的月光之下,只見黑影持長棒與陳秀枝的水袖過招,陳秀枝拋出的水袖纏綑住黑影的長棒,以柔克剛,將黑影手中的長棒給丟擲另一處。

    陳秀枝看似佔了上風,但隨之而來持令牌的黑影以令牌從陳秀枝的身後打去,陳秀枝不敵,在空中翻轉了幾身,另兩名持鐵鍊的黑影趕緊迎上,將鐵鍊拋出捆鎖住陳秀枝。

    雙方僵持不下,黑影領隊喝道:「陳秀枝,束手就擒!趕緊跟我們回去覆命!

    「不行!現在還不行!我不甘心!」陳秀枝使出渾身解數再度掙脫鐵鍊。

    突然間,空中發出相當威嚴的聲音,喝道:「住手!

    一個身穿古代藍袍官服的男子現身在虛空中,四個黑影很恭敬地退在一旁,黑影領隊上前對這名漂浮在空中的男子解釋:「回報城隍!這個女鬼太頑劣,而且她的背後定有高人相助,所以我們幾個兄弟一時間拿不下她。」

    原來漂浮在空中的藍袍官服男子就是宜蘭當地的城隍,城隍說:「我知道,我來處理。」

    城隍對陳秀枝說:「陳秀枝,我知妳有很大的冤屈,但妳畢竟已先犯了自戕大罪,按陰律理當受罰,妳豈可抗拒?難道妳不怕罪加一等?

    陳秀枝跪在地上,哭訴:「城隍,我不甘。」

    「妳想怎麼樣?」城隍跟陳秀枝談條件,先作了一個球拋出給陳秀枝。

    「我只要討公道!

    「妳要怎麼討公道?

    「侯氏兄弟陰險卑鄙,設計害我失去孩子,我不甘,我要他們為此付出代價,我要他們絕後!」陳秀枝咬牙切齒惡狠狠咒道。

    「侯氏兄弟造下大孽,他們日後自當受到報應,妳不用掛心。」

    「不行!我不要等待他們的報應,我的冤屈要由我自己洗雪,我要自己伸張正義我才甘心。」

    「妳要自己討公道也行,那妳要按程序來。」

    「按程序?

    「沒錯!妳可以跟我告陰狀,我斟酌後或許會發給妳黑令旗,如此妳便可通行無阻,沒有任何鬼神可以擋妳的路。」

    陳秀枝一聽眼睛為之一亮,她抬起頭望著空中的城隍,哀求道:「請城隍做主!

    「陳秀枝接令,這是黑令旗。但妳切記,冤有頭、債有主,妳只能針對侯氏兄弟索討,不可傷及無辜,不然妳就是惡鬼,屆時我會把妳打入地獄,使妳萬劫不復。」

    「秀枝遵旨。」

    「侯氏兄弟的前世是大善人,積了很多的功德,所以今生富貴亨通,他們兄弟還有十年大運,所以這十年當中他們有福運護身,即便妳有黑令旗也傷他們半分不得。但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多行不義必自斃,妳可以利用他們的弱點,削弱他們的意志,使他們的氣數提早消盡,便可以趁機索命。」

    「秀枝明白。」

    「去吧!切記,不可傷害無辜!

    城隍的聲音才落下,便與四名陰間使者一起消失不見。

    陳秀枝看著手中的黑令旗,如服下定心丸,如虎添翼,她要展開她的復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