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十三)

    人在鴻運當頭時,作什麼都順利,不管犯了什麼大錯,也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冤親債主也無法靠近;反之,人在走衰運時,一點小錯也會被渲染成大錯,就算做好事也會遇到狗咬呂洞賓、好心被雷親的窘境。

    著名的神話古典章回小說《封神演義》開頭第一章節便提到商紂昏庸無道,倒行逆施,又加之好色殘忍。封神榜起義的最初緣起是緣於有一日紂王出遊來到女媧廟,他因見女媧神像妙色端嚴,因而色慾衝腦,隨手提筆在廟牆上寫下淫詩,褻瀆神明。

    當時,女媧神靈有事外出不在廟內,事後女媧回廟發現淫詩,怒不可遏,決意當下取走紂王的性命並毀滅商朝。但當女媧飛到紂王的宮殿之上,她看到從紂王的宮殿中直直串出一道紫氣直沖雲霄;女媧當下便明白,紂王的福德基礎太過深厚,氣數未盡,就算貴如創造人類的女媧也不能傷他分毫。於是,就如同基督教的名言:上帝欲毀滅一個人之前,必先使其瘋狂。女媧滅商紂的手段,就是派千年狐精妲己去惑魅紂王,令其自我腐敗毀滅。

    誠如城隍所言,侯氏兄弟的累世積了很多的功德,還要走十年大運。縱然陳秀枝藉由其舅舅的法術已化為厲鬼並手持城隍核發的黑令旗,也一直無法靠近侯氏兄弟,更別說上他們兄弟的身,至多只能跟他們保持相隔約四、五尺的距離。而且一旦靠近他們,就會覺得相當熾熱,猶如被烈火烤炙一般。

    好不容易十個寒暑已過,這十年期間,陳秀枝一直在暗處伺機下手,終於她發現侯氏兄弟已經有人開始要走下坡了。這個人就是侯正雄,侯正雄早年畢業於台灣名校的醫學系,也曾遠赴日本早稻田大學醫學系攻讀研究所。學成歸國後,夾著日本知名大學醫學系的光環,曾在台北知名的教學醫院擔任主任及教授,隨著經驗、口碑與知名度與日俱增,侯正雄累積了一定的政商人脈,於是他有信心開始自行開業執業。

    他選擇了台北最精華的大安區開婦產科診所,為了診所的收入及支付成本開銷,侯正雄進行過許多墮胎手術,他常見到高中女生被母親強押到診所進行人工流產,其中有的是被繼父、甚至是親生父親性侵遺留下的孽種;也遇過不少初嚐禁果的少女在同年男友的陪同下來診所;當然,還包括從事特種營業的女子、年輕夫妻因經濟收入不穩定等不同的客戶來要求墮胎。總之,人生百態,什麼樣的客戶都有,墮胎的理由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但,長年從事墮胎手術的侯正雄,不論他持的理由是否聽來冠冕堂皇,雙手都早已沾滿血腥。

    侯正雄還有其他人格上的缺陷,他相當好色,他與診所裡的一些年輕護士及一些女客戶都有染,他甚至色膽包天,竟然趁女客戶被麻醉之際上下其手,由於他善後功夫極佳,就算女客戶醒來察覺有異,也找不到證據,更何況事情鬧大也丟臉,所以都不敢聲張。

    陳秀枝發現他的氣數開始衰敗,他身上的那種熱度開始漸漸減退,她從二、三尺的距離慢慢縮短到一尺左右,到後來,她已完全感受不到侯正雄周遭的熱度,她終於有機會可以下手了。

    當了厲鬼的陳秀枝是存在於四度空間的靈,具有與人類不一樣的靈界視野,就像一個很厲害的算命師,她可以觀察到人類的一些未來的命運,就如同我們人類看地上正在爬行的螞蟻,可以很清楚知道螞蟻在未來的道路上將會遇到什麼東西。陳秀枝看到侯正雄原本命中有兩子,但由於從事墮胎手術太多,以致於他的妻子懷第二胎時竟然流產了。

    他最驕傲的獨子也不長命,陳秀枝要從他最寶貝的愛子下手。

    那一年的夏天剛好是他的兒子高二暑假,侯正雄的兒子得天獨厚,唸起書來總是事半功倍,別人讀書都得要挑燈夜戰到爆肝的程度,可他到了晚上10點半總是能準時就寢,而且從不補習,而每次大小考的成績卻依然名列前茅。除了課業,他還擔任學校登山社的社長,台灣的一些知名百岳一直都是他們計劃攻頂的目標。但由於他們年紀尚輕,還未成年,所以他們並不符合爬大山的資格,也得不到入山的許可證。

    他們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為探訪古道秘境。高二的那一年暑假,他正苦思該去什麼地方,他手持滑鼠盯著電腦螢幕隨意瀏覽,google忽然出現了一個神祕部落格的連結,他點進去看,發現那是一個旅遊記者介紹國內優美古道秘境的部落格,他正在閱讀介紹宜蘭南澳鄉澳花瀑布的網頁,由於作者拍攝風景圖片的技巧高超,加上敘述的文筆流暢優美,非常吸引他,於是他決定今年升高三前的暑假帶隊探訪這處溯溪聖地。

    侯正雄的獨子—侯俊英,是父母的心頭肉,那一年的暑假他要帶隊去宜蘭溯溪一事,遭到侯正雄夫婦的強烈反對,雖然這對父母並不迷信,但愛子心切,在台灣迷信七月抓交替的濃厚氛圍下,還是會擔心。尤其是侯俊英的媽媽,怎麼樣也不答應。

    但侯俊英的脾氣也很倔強,他跟父母冷戰,幾天後,竟是侯正雄最先棄械投降軟化,媽媽很意外這一次先生竟會倒戈,沒辦法少數服從多數,但約法三章必須縮短旅程的時間。

    侯俊英帶領登山社的其他四名社員全副武裝來到了目的地,大家都醉心於當地的溪光山色,當晚於溪邊紮營生火狂歡,11點入夜便各自紛紛入帳篷就寢。

    溪邊的仲夏夜,沒有都市的塵囂,沒有光害,天上掛滿繁星,郊外的蟲鳴此起彼落,但到了凌晨1點,竟然開始起霧,霧中隱隱浮現一名白衣女子站在帳棚外的營火旁,她沒有進去帳篷,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帳棚外。

    第二天一早大家順著湍急的溪水開始探索秘境,每個人都拿出各自的手機趕緊捕捉美景,這時,有一個人脫隊落單了,他就是侯俊英。侯俊英貪戀美景,不忍離去,忽然間四周瀰漫濃霧,他隱約聽到濃霧中有人喚他的名字—俊英、侯俊英….,這個聲音好有磁性,有著勾魂攝魄的魔力,他彷彿被催眠動彈不得,其他隊友發現他落單,趕緊回頭找他,同學不斷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完全沒有回應,最後,他轉頭對其中一位同學說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然後便像被人牽著一樣給帶進了霧中……..

    侯俊英的死亡帶給侯正雄夫妻莫大的打擊,甚至衝擊到他們的婚姻。尤其是侯太太,她很不諒解當初侯正雄沒能堅持反對讓兒子去溯溪,雖然理智上不該把這筆帳算到侯正雄的頭上,但侯太太就是要找個人來揹這個黑鍋,好成為她憤怒發洩的對象。事實上,夫妻都作了這麼多年,自己的枕邊人是個什麼模樣難道她還不清楚嗎?多年來他在外面的惡搞她其實都一清二楚,但為了保有醫師娘這個虛榮的頭銜,為了正宮的地位,為了經濟,為了家產,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為了很多現實的因素,她只好選擇裝作不知道,但沉默並不代表她沒有情緒或感覺,她的憤怒被壓抑,她的哀怨在累積,終於在唯一能支持她活下去的寶貝兒子喪生後全都潰堤氾濫,她已經沒有必要再隱忍了,也不需要再辛苦維持家庭和樂美滿這個假像,她必須要有個情緒出口,而現在正是時候。

    侯太太搬離這個家,但她並沒有搬回娘家,因為沒有面子,她在台中租了間房子,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喪子之痛而選擇燒炭自殺。

    這個家在短短的一年裡死了兩個人,如今只剩侯正雄一人,這個家再也不能稱作家了。他孤伶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只點了一盞微弱的檯燈。他只是發呆,忽然間,客廳裡的電視自己打開,他嚇了一跳。

    他趕緊找出遙控器把電視給關掉,他給自己提出合理的解釋說服自己是電視預設功能短路。但電視又再度打開,螢幕裡跑出某宗教台的法師在勸說因果報應的節目,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個頻道,他又氣又怕站起來走到電視機的後面把電線給拔掉。

    電視終於不再自動開啟,但接著家裡的電話響起了,他拿起話頭,但對方不出聲,他氣到用力狠狠把話機給摔到地上。

    他心煩意亂,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對,他站起來走到酒櫃拿出一瓶酒,他要麻醉自己解憂。

    他走進房間倒在空蕩蕩的床上,房間裡好安靜,靜到他都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及心跳聲,他又聽到鬧鐘滴答滴答地響,現在也只有鬧鐘的滴答聲在孤寂的夜裡可以陪伴他。

    忽然,他隱約聽到客廳裡有人在講話,有男聲也有女聲;不對!聲音很熟悉,應該是俊英跟老婆的對話聲。他爬起床,走到房門口把門打開想一探究竟,他探出頭,看到有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一個是老婆,一個是俊英,另一個低著頭、長髮遮面的白衣女子。

    「老婆?俊英?你們回來了??」侯正雄詫異地問。

    老婆與俊英忽然停下來不說話,他們都沒有正眼看他,兩眼只是呆滯望著前方。他看到兒子全身濕漉漉,而老婆的身上則散發出濃濃的煤炭味。

    「老婆?俊英?

    看到自己的親人本當狂喜雀躍,但問題是這兩個人應該已不屬於這個世界,侯正雄既害怕又困惑,所以他不敢上前去擁抱俊英。

    接著,老婆與俊英開始變臉,兩個人的臉都泛青又泛白,都裂嘴嘿嘿呵呵地發出詭異地笑聲。

    就算面對以前的親人,但這個時候侯正雄的感覺只有害怕,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詭異異常,他覺得毛骨悚然,而另一個低著頭長髮遮面的白衣女子則是發出啜泣的聲音。

    侯正雄真的怕了,他轉身跑進房間把門反鎖,跳上床躲進自己的被窩,但擺在床邊的手機忽然響起,他沒有接起來,電話響二十聲便停了下來,他拿起手機看來電顯示,竟顯示侯俊英的來電,怎麼可能?!俊英的手機早就停辦了,他嚇到把手機摔到地上。

    他鼓起勇氣試著回撥,對方接起來,但沒有聲音。他又聽到房門的門把有人在轉動,接著是敲門聲,再接著便是撞擊聲,他好恐懼,對著房門大喊著你們快走吧、快走….,突然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睛,原來是惡夢。

    侯正雄望著窗外射進來的曙光,感到一絲平安,這個時候他才了解這個世上有很多的東西不是金錢可以買得到,例如心裡的平安與平靜。

    他起床,發現地上摔壞的手機,他走到客廳,發現昨晚夢中兒子坐的那張椅子上有灘水,這個時候恐懼就像一條冰冷的蛇從背脊的底部爬上來,他知道昨晚的一切不全然是夢,似真似幻,他難辨真假,但這個時候的侯正雄知道,科學、醫學與警察都不能提供任何他需要的保護,他必須另闢途徑,尋求超自然的協助。

    當一個名醫的好處就是人脈廣,他知道該向什麼人打聽這一方面的高人。很快的,友人介紹他一位唐姓高人,據說精通奇門遁甲、符祿及玄學方術,他刻不容緩上門求助。

    這位唐大師很有名,經常兩岸三地跑,據說台灣許多上市櫃的大老闆都是他的客戶,對岸大陸也有很多高官很禮遇他,要見到唐大師得先預約掛號,好在侯正雄的好友很靠得住,特意插隊安排見面時間。

    唐大師一見侯正雄,便直接道破他有冤魂纏身,並開價新台幣一百萬替他收服這個鬼。人到了走投無路時,為了保命,錢已經不是太重要了。侯正雄立即開支票,換得五張符。他回家依照唐大師的吩咐將五張符都各自貼在指定的位置。

    當晚,果然一夜平安,他睡得很甜,第二天精神很好,他心裡暗忖這個唐大師果然有兩下子,這五張符雖然昂貴,但卻值得。

    可是,一個月後,怪事仍重演,他很生氣,便打電話到唐大師的事務所,良久才有一名自稱是秘書的女子接起電話,對方說唐大師不方便再提供服務,侯正雄很生氣對著手機破口大罵對方是騙子、江湖術士等等等不堪入耳的話,但對方等侯正雄稍微冷靜之後,便緩緩說出唐大師已於三天前因病猝死的噩耗。對方說唐大師是死於肺癌末期,但之前唐大師毫無任何罹癌的症狀或徵兆,卻於三天前忽然猛咳嗽,而且還吐出大量的黑血,送到急診之後便轉入加護病房,最後竟急遽猝死。

    侯正雄聽到唐大師的死訊,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他趕緊又找人打聽其他高人。經人介紹位於木柵有一間很靈驗的宮廟,廟裡宮奉臨水夫人陳靖姑,宮主是一位紅頭法師。侯正雄馬不停蹄趕到位於木柵的這間宮廟,他一進廟裡,便看見一名雙眼大如銅鈴的法師,頭上綁著紅巾,上半身赤膊,拿著桃木劍與符紙正在替人驅魔趕鬼。

    一名很瘦弱的女子被兩名大漢壓制在椅子上,女子對法師口吐穢言咒罵,法師便持符紙貼在女子的額頭上,繞著她口唸經咒,沒多久女子癱軟倒地,甦醒後彷彿不知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侯正雄目睹驅魔經過,雖不知是真是假,但總是一線希望,於是跪求法師救命。

    法師睜著那雙大圓眼盯著侯正雄,他屈指一算,也直指侯正雄被冤魂纏身,還說這名冤魂手持黑令旗,他不敢擋她的路,所以始終不肯幫忙。

    但侯正雄涕淚交錯一再哀求法師,並立下重誓,如果事成後定當重金重修宮廟。

    也不知法師到底是慈悲侯正雄的處境還是貪圖後謝金,總之他終於點頭答應了。他給侯正雄三張符,一張燒化在水裡洗澡淨身,一張貼在床頭前,一張隨身攜帶;此外,他會開壇作法收這個女鬼。

    侯正雄如身處汪洋大海巧遇救生艇,欣喜若狂,連連磕頭稱謝,帶著符紙回家。

    起初的兩個禮拜都平安無事,但之後又發生怪事,侯正雄打電話到宮廟,可是電話都打不通,於是他親身趕到宮廟,卻只見被燒毀的殘垣,連神像都燒成灰燼,廟裡頭早已空無一人,而法師也不知去向。

    侯正雄陷入絕望的處境,他每晚都做惡夢,白天精神不濟,以致發生多起醫療糾紛;此外,他也接到地檢署的傳票,上頭的案由寫著「妨害性自主」,顯然是過去他趁女病人麻醉不醒之際對人性侵,有女病人不甘受辱而提告,而且還不只一件。如今的侯正雄已官司纏身。

    侯正雄的診所已經營不下去,他結束營業,終日魅影幢幢,逢人便說有鬼,言行乖張反常,連處裡平常生活的事務都出現嚴重的障礙,最後是由他最小的弟弟、也就是侯弘智的小叔出面替他安排住進精神療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