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喬正一

七、張老師

    郭麗雲派出她經紀公司的廂型車去接羅家人。車子緩緩駛進陽明山的竹子湖,一路上風光明媚,綠竹扶疏,伴隨著層層疊疊泛黃的楓樹,落葉飄飄,交織成似真似幻的旖旎風光。如今已是入秋的季節,氣候相當的涼爽,若不是佳佳邪事纏身,不然眼前這一大片醉人的景致一定能讓車上所有的人都心曠神怡。

    在車上,劉碧霞向曉茜問起有關張老師的來歷,曉茜便跟車內的人做了一番介紹。

    張老師是個很傳奇的人物,她的本名叫張美琪,任教於國立交大核工所,是一位治學與教學都相當嚴格認真的女教授,一生雲英未嫁。但就在她三十五歲的那一年,她經常感到頭部莫名的劇痛並有嘔吐的現象,有時候在上課時還會突然間昏倒,嚇壞課堂上所有的學生。後來她前往醫院檢查,發現自己罹患了三期(臨近四期)的腦癌,命懸一線,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簡直猶如晴天霹靂,當時的她可說是萬念俱灰,幾乎已放棄了求生的意志。直到有一晚她做了個夢,夢見一位身穿鳳冠霞帔且手持玉笏的女子來告訴她一定要接受開腦手術,並保證會協助她度過難關。但這名莊嚴的紅衣女子還附帶了一項條件,她要張老師痊癒後替她辦事,指定張老師作神明的代言人。

    起先,張老師並不把這個夢當一回事,但她每一晚都夢見這名紅衣女子入夢,重複著同樣的話。隨著腦部的疼痛日愈加劇,加上瀕臨死亡的日子愈來愈近,她對死亡的恐懼與壓力也隨之加深,最後她答應紅衣女子的要求並決定孤注一擲接受腦部手術。

    當時的醫師對張老師的病情抱持不樂觀的態度,本來是不建議張老師動手術,反而是建議她住進安寧病房。可是張老師卻一再堅持,並自願簽署醫師免責具結書,醫師才勉為其難的替她開刀。

    據說,在手術當天,醫護人員在手術室裡都有聞到一股異香不斷的盤旋在開刀房內,手術過程進行的非常順利,醫師很快的將腦瘤給取出,張老師在手術後經過一番調養即大病痊癒。

    在鬼門關前走一回的遭遇可不是每個人都能經歷到的經驗,張老師經歷過一番生死交關的拉鋸,自然對她的價值觀及人生都產生了重大的變化。手術前的張老師可以說是一位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學者,但自從手術後她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對很多人與很多事都很寬容,或許是這場手術讓她的內在性格也產生了變化。以前,如果有學生的作業或報告不認真,她會毫不留情面地當場將學生的報告摔在地上,被她死當的學生真是不計其數。她過去與同事的互動也非常的不好,可以說系上大部份的人都討厭她。可是,手術後的張老師變得相當的和譪可親,對學生也變得很有耐性,不再輕易發怒。她也會主動去關心同事與員工,總之大家一時間都很不能適應。

    張老師痊癒後,據說當初入夢的那位紅衣女子又再度託夢給她,並自稱祂就是媽祖,還提醒張老師必須兌現與神明的承諾。起先張老師很排斥,甚至是抗拒。但緊接著,張老師又再次發生暈厥與嘔吐的現象,張老師立馬向醫師求診,醫師檢查後發現張老師的腦部又出現不明的黑點,無法判定是否是腦癌復發。張老師真得很恐懼,她自知天地間已無處可藏,她是一個人類,怎麼可能與非人作對。況且她的確是有言在先,對一般人尚且要講誠信,更何況是對鬼神。姑不論這是不是一場怪力亂神的交易,但作出的承諾就是承諾,如果自毀承諾就是過河拆橋,必遭人神共棄,最後她只好妥協。奇怪的是,當她下定決心履行交易後,她的頭再也不會感到疼痛或嘔吐,她定期去醫院追蹤檢查,先前X光照片上疑似腦癌復發的黑點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這名自稱是媽祖的紅衣女子早已暗中讀取窺知張老師的每一個舉心動念。

    對於張老師來說,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去當靈媒,但命運就是那麼不可思議,生命的渠道竟然會在她三十五歲這一年來這麼一個急轉彎,走上跟她前半生完全不一樣的方向。學生時期的她數理邏輯能力極強, 就讀北一女的時候還有數理小天后的美稱。大學期間,大半的時間都投注在研究與書本裡,缺少與他人間的正常互動。她從不修飾自己的外表,所以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都極為嚴肅,甚至苛刻。她沒有什麼朋友,就更不要說是交男朋友。 直到上研究所時,她才遇到了一位打開她心扉的學長,這個學長延畢一年,所以他們上的課大多相同。他們志同道合,有共同的話題與興趣,兩人終日沉浸在研究室裡自得其樂。那是屬於他們倆才有的小天地與小世界, 可惜這美妙與幸福的ㄧ切直到某一天的深夜全都粉碎並劃下休止符。

    那一晚,張老師發覺她第二天要遞交給教授的報告放在研究室,她決定要熬夜修改報告,於是獨自折返學校,當時已深夜12點多,她走在孤寂無人的走廊上,突然看到研究室的燈還亮著,並傳來男女淫聲浪語,她放輕腳步走上前窺探,她幾乎不能相信她的眼睛,她親眼看見她深愛的男友竟與學妹在研究桌上彼此身體纏繞,她的心急遽降為冰點,那一幕不堪的畫面將她從天堂打入了地獄,從那一次起,她冰封住自己,不再信任男人,也不再信任愛情。但她跟其他的女人不同,她非常的理性,表面上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她把前男友當作是空氣,完全不予理會。她的內心受到極大的創傷,她以投入研究來療癒自己。以前,她經常協助她的前男友進行各方面的研究,為了愛,甚至不惜將自己長年研究的獨家心得都奉獻給了男友。如今,她發現自己在學術上雖然有過人的天賦,但在感情上卻是不折不扣的智能不足。她當下立即停止一切對前男友的協助,就在那一年,她和她的前男友都申請美國的常春藤大學入學及獎學金,而校方規定名額只保留給一名台灣的學生,她對學術認真又默默的付出在這個時候都得到了回報,最後入學通知與獎學金都是落在張老師的身上,她硬是擠下了她的前男友,曾經一度她打算為了愛而放棄名校常春藤,因為她早就知道前男友若沒有她的協助,根本就是一個 扶不起的阿斗,是個不學無術的白癡,他妄想要通過入學及獎學金的申請,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她的前男友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在利用她。如今,她的前男友年限已到必須去當兵,或許在他退伍後還能在竹科 當個小工程師混口飯吃吧。她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報復快感,她終於明白最爽的報復就是要活得比敵人更好。

    從海外留學歸國後,張老師重回交大母校,隨即投身學術及教育界,她抱定獨身主義,對浪漫不再憧憬,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發表出一篇又一篇精湛的論文,那是她用青春歲月所換來的代價,在理工科系這種充滿男性沙文的環境裡,一個女人想要在學術界獨占鰲頭,如果沒有過人之處,又豈能屹立不搖?

    三十五歲的那一場大病,大大地衝擊並扭轉了她的人生,這樣的衝擊,除了是生與死的拔河外,也是科學與靈異的ㄧ場角力,理性與神秘的撞擊。她必須重新調整內心既有的想法與信仰,重新看待這個世界,她的經歷超出了一般人的經驗法則,她過去一直深信的宇宙,或者說是書本論文中的宇宙,都不再真實。這個世界,存在著 她的肉眼看不到的異次元生命,那種層次的生命是不能用她既有的知識與邏輯來思維推敲。

    現在難題來了,身為一名核工系的教授,該要如何同時身兼神明的代言人呢?這實在太荒唐了,如果被學界或同校的師生知道,那絕對會遭受嚴厲又無情的撻伐,甚至可能會以提倡迷信、扣上違反學術倫理的帽子 將她趕出學校,就像是回到歐洲中古世紀獵殺女巫的慘烈情形一樣。

    但媽祖娘娘有指示,安慰她不用擔心,一切船到橋頭自然直。一開始,張老師也不知該從何處著手,媽祖告訴她不用急,自然會有人上門求助,她只要將陽明山的別墅騰出一間房間作佛堂供辦事之用即可。她不是乩童,媽祖不需要上她的身來跟信眾對話,媽祖會用心靈傳遞訊息的方式跟她溝通,有時會用一些畫面來告知,讓她傳達神明的意旨。她不需要掛牌,也不能收費,在學校她還是可以繼續當她的教授,生活一切正常,只需利用星期六的下午跟晚上為神明服務,對外她只須說明是對好友作個別的心靈諮商,不涉及營利,其餘的就是憲法所保護的宗教自由,學校或任何人誰都不能干涉。

    但事情偏偏就是沒有那麼一帆風順,張老師替神明服務的消息很快的就傳到了她敵人的耳中,那是一位陳姓男教授,這個陳老師不但在學術上跟張老師是死對頭,還常常為了國科會的研究計畫跟張老師結下樑子。

    陳老師好不容易逮到了張老師的小辮子,於是他開始四處寫黑函散播對張老師不利的流言,指謫張老師妖言惑眾,違反學術倫理。校方為此還打算舉行教評會審理張老師的事件。

    有學生擔心張老師的處境,但張老師總是一笑置之,她表示她心安理得,她會繼續作她該作的事。

    世事總是出人意料之外,也不知道是不是陳老師太過得意忘形,有一次他在高速公路上開車,車上載著他的妻子與兩個兒子,正要從交流道上駛下新竹市,忽然間前方一輛砂石車的司機因酒駕加上熬夜,竟然違規逆轉,這突如其來的衝擊,釀成了不幸的車禍事件。

    陳老師的太太跟小兒子都相當的危及,住在新竹馬偕醫院的加護病房觀察,醫師也發出了病危通知。他的大兒子傷勢較輕微,但左手嚴重骨折。至於陳老師自己則因這場車禍造成脊椎斷裂,醫師研判陳老師恐怕下半生都需要靠輪椅生活。

    陳老師的車禍事件,照理來說對張老師很有利,但張老師並沒有幸災樂禍,反而在陳老師住院期間去探病。

    一開始陳老師非常的反彈,他覺得張老師是來看他的笑話,甚至口不擇言說張老師是偽善者,這一切張老師都默默的承受下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張老師還每個禮拜去探望陳老師及其家屬。

    或許是張老師的誠意感動了陳老師,陳老師不再那麼有攻擊性了。陳老師也對張老師抱怨過去的好友及親人都鮮少來醫院探望他,只有張老師不厭其煩每個禮拜都來醫院。

    張老師說:「陳老師,我知道我們彼此在學術上是對立的,甚至有過節。但我真的不想再讓這樣的恩怨延續到下一世,你不覺得人生苦短,如果為了這些短暫的名利,彼此勾心鬥角,互相傷害,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今天來是傳達媽祖娘娘的聖意,如果你覺得是怪力亂神也沒關係,你就當我是瘋子。媽祖娘娘是想要告訴你,光靠現今的醫學,你們一家人是沒有辦法康復的。媽祖娘娘想問你,你想不想好起來?如果你願意,那麼你就必須從內心改變你自己,媽祖娘娘可以幫你,只要你願意懺悔,並敞開心胸接受祂的幫助,祂承諾你一個月後你和你的家人都會康復如初,選擇權就在你自己。你不急著現在告訴我,我會再來看你。」

    張老師說完便起身欲離開,正當她即將離開之際,陳老師叫住了她,並說道:「我現在除了絕望,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自己也癱瘓,我太太和小兒子現在命在旦夕,如果再失去他們,我就真的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我願意,我願意接受媽祖的庇祐,如果妳說的媽祖真的存在,就請祂顯現神蹟讓我親眼目睹,如果一個月後,我和我的家人都能痊癒,我發願終生成為媽祖的義工!請妳回去替我跟媽祖轉達。」

    張老師聽後微微一笑,說道:「媽祖娘娘都聽到了,你安心靜養吧!

    從那一天起,陳老師每天晚上都夢到一名身穿鳳冠霞帔、手持玉笏的莊嚴女子入夢裡。這名女子用手中的玉笏敲拍陳老師的雙腿與斷裂的脊椎,這名女子具有中國古代皇后般的莊嚴氣勢,但祂的語氣很溫柔又不失莊重,每次祂都對陳老師說:「你腿上的神經與血脈很快的就會重新生出來,但希望你的心也能像你的腿一般重生。」

    陳老師在醫院的復建成效相當驚人,連醫師及復健師都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醫師對陳老師的傷勢並不樂觀,但陳老師什麼也沒說,其間他每日去加護病房探望他的太太與小兒子。不到一個禮拜,他的太太與小兒子都清醒了,情況也都穩定,全都轉到普通病房。陳老師的太太跟小兒子恢復意識後都跟陳老師說在他們昏迷的期間共同作了一個很奇妙的夢,夢中有很多恐怖的惡鬼拿著鐵鍊想要把他們母子給拉到黑暗深處,突然間空中綻放一道祥光,光中有一名身穿像古代皇后冠服的紅衣女子從空中緩緩而降,用紅色的絲帶把他們從黑暗的深淵裡給拉了出來,叮囑他們往祥光的另一頭方向走去就可以見到陳老師,並告誡他們千萬不可回頭。接著,他們母子倆就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的加護病房,天花板上的燈光彷彿就像是他們剛穿越的那道神秘光束 的出口。

    陳老師聽後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是流下感恩與喜樂的淚水。

    一個月後,媽祖娘娘果然兌現了祂的承諾,陳老師一家人都痊癒如初,彷彿先前的那一場車禍就是像是不實際的夢魘一般。

    陳老師痊癒後,果真積極的在張老師的道場當起義工,就像張老師的心路歷程一般,陳老師 也抱著一顆謙卑的心開始重新看待他過去所熟悉的世界。

    更意外的是,陳老師的太太與小孩自痊癒後似乎有了通靈能力,有時能看神聽鬼,有時還能未卜先知一些事情。張老師與陳老師的共同看法是可能陳太太與陳小弟因為曾與死神擦身而過,有過瀕死經驗,所以才產生了這種能力,這在國內外都有很多類似的案例。

    張老師還作過自家族譜的調查,她發現原來在她母系的親屬這一方曾有人從事過類似靈媒的工作,於是她更相信這一切都絕非偶然,她會走上這條路,冥冥中自有定數。

    車程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比預定的時間遲了半小時,車子停在一間豪華別墅的門前。佳佳穿著一身白色洋裝,脂粉未施,在眾人的陪伴下齊聚在別墅的大門前。

    羅秉祥自己開車,尾隨在他們箱型車之後。

    這棟有庭院的洋房別墅建落在山坡上,四處環境清幽,相當寧靜,附近沒有便利商店,所以習慣都市生活的人可能會住不慣,但若作為度假之用則是一處相當好的選擇。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