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大 師金庸 先生的作品迄今堪稱無人能出其右,已算是經典中的經典。他的作品之所以吸引人不僅僅是武俠招式上的炫惑,而是在於對人性及情感的刻畫有著相當感人的細膩,此外在情節的鋪陳上更是曲折離奇,使人讀後如上癮般欲罷不能釋手。本文是選譯自唐朝的《原化記》,收列在《太平廣記》中,算是中國古代早期的武俠推理小說著作,金庸 先生曾讀過本篇小說,且似乎也成為他創作的靈感來源之一。

    本文的重點是敘述一名赴京趕考的年輕人,途中偶遇一車中美少女,這名少女向他借馬,沒多久皇宮遭竊,他的馬成為犯罪工具,結果這名年輕人被當作竊賊給逮捕了。後來少女前來相救,放他歸鄉。金庸 先生對本篇的解讀是少女向年輕人借馬,是以此為手段嫁禍給年輕人,讓他先給官府捉去,再救他出來,他變成了逃獄犯,就再也不敢向官府告密了。

選譯自《原化記》

喬正一譯於 中華民國一○一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四

    這是發生在中國唐玄宗開元中期的一件相當離奇的事件。

    有一位來自吳郡的年輕人進京趕考,在等候考試的期間,閒著沒事作,便在街坊四處閒逛。

    他在街坊閑蹓時,忽遇兩名身穿大麻布衫的少年向他打招呼。這兩個少年對他很客氣,但他並不認識他們,認為他們是認錯了人,所以也沒太搭理他們。

    數日后,他們又見了面,那兩個少年對他說:「您來此地,我們沒招待您,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倆今天是才來請您作客,雖是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緣。」

    年輕人見到他們二人如此熱情,雖有幾分疑惑,但還是很勉強地跟他們一起同行。走過了幾條街,在東面的一個小胡同內,佇立著幾間臨街房,他跟他們走進去,只見房舍內很整潔肅靜。

    二人領他到堂上,裡面已擺好了豐盛的筵席,請他挨著坐在床上,席前有二十多個少年一字排開,個個都看似很有禮貌。他們輪番出門觀望,像是在等待貴客似的。

    到了午后,有人喊說「來啦!」便聽見車子駛進門的聲音,好幾個少年立即趕到到堂前。只見是一輛很華麗的車子,車門簾向上一捲,便看見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美少女從車中走出來,容貌非常的清秀可人,髮髻上還插了很多的花梳,衣服反而很素白淨雅。

    二名少年立即上前拜見,但這美少女沒搭理。

    年輕人也上前拜見,女子才回禮,並請他入坐,又轉身向那二人拱手,那二人也回拜過后才坐下。又有十多名少年穿著新衣一一拜過,便坐在客人的下首

    桌上擺上了各種美食,酒過數巡之后,那女子端著酒杯向客人說道:「聽他們二位介紹過您,今日見到您實在很榮幸,聽說您有絕妙的技藝,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一下?」

    年輕人推辭道:「我從小到大,只學過習儒家經典。至於什麼唱歌、樂器之類的技藝,可從未學過。」

    女子說道:「您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這個,請您好好回想一下,你以前最擅長的是什麼?」

    年輕人又沉思良久,說道:「我以前讀書求學的時候,曾穿著靴子在椈壑W走了幾步,至於其它的娛樂,就沒做過。」

    女子說:「啊!我講的就是這件事,可否請您表演一下?」

    年輕人見美女當前,也想露一下自己的功夫,便在椈壑W走了幾步。

    女子讚道:「唉呀!這真是了不起。」隨後便回頭對少年們使眼色,暗示他們也各自施展自己的技藝。

    在場的少年便起身拜過之後,有的在椈壑W行走,有的手撮椽子行走,每個人都很輕盈、敏捷,猶如飛鳥一般飛簷走壁。

    年輕人見後立即拱手讚嘆,過了一會兒,女子便起身告辭。

年輕人對少女已漸漸產生愛慕,所以女子的離去,令他心下突然有種很失落的感覺。

   
又過了數日,他在路上又遇見了二名少年,他們對他說:「我們兄弟兩想借你的馬用一下,行嗎?」

    「當然行。」

    到了第二天,皇宮裡立即傳出失竊的消息,官兵四處搜捕盜賊,他們找到了竊賊所使用的馬,便循線追查馬的主人,沒多久便找上了年輕人,並將他逮捕,抓到了內侍省等候審問。

    他們將他推進一扇小門,小兵從他身後猛然一推,將他推進數丈深坑裡。他跌下來之後抬頭仰望屋頂高有七八丈,只見有一約一尺見方的小孔。

    早上時,忽見有一條繩子拴著裝食物緩緩落下來,年輕人餓壞了,便隨手拿起來吃光,吃完後,繩子又拉了回去。

    到了深夜,年輕人深感莫名其妙,一肚冤屈無處可申,正當此時他抬頭一看,忽然有個像飛鳥似的東西落了下來,來到了他的身邊,他仔細一看是個人,此人用手摸他,並對他說:「不用怕,只要我在這,你就不必害怕。」

    這是女子的聲音,而且是上次他所遇到的那個少女。

    她說道:「我帶您出去」於是用絹索綁住了年輕人的胸及胳膊,絹帶那一頭則結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縱身一躍便跳了出去,像小龍女般飛過了皇宮,離開城門約數十里時才降落下來。

    少女對年輕人說:「您先回江淮,求官之路以後再說吧。」

    年輕人非常感激,便徒步行走,一路上乞食借宿,終於到達了吳地,以後再不敢為求功名上長安了。

 

原文/

車中女子唐開元中,吳郡人入京應明經舉。至京因閑步坊曲。忽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此人而過,色甚卑敬,然非舊識,舉人謂誤識也。后數日,又逢之,二人曰:“公到此境(明抄本“境”作“竟”),未為主,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慰我心。揖舉人便行,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于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間,相與直入,舍宇甚整肅。二人攜引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床坐定。于席前,更有數少年各二十余,禮頗謹。數出門,若佇貴客。至午后,云去來。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隨后,直至堂前,乃一鈿車。卷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花梳滿髻,衣則绔素。二人羅拜,此女亦不答;此人亦拜之,女乃答。遂揖客入。女乃升床,當局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余后生皆衣服輕新,各設拜,列坐于客之下。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飲酒數巡,至女子,執杯顧問客:“ 聞二 君奉談,今喜展見。承有妙技,可得觀乎?”此人卑遜辭讓云:“自幼至長,唯習儒經,弦管歌聲,輒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此事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沈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于壁上行得數步。自余戲劇,則未曾為之。”女曰:所請只然,請客為之。遂于壁上行得數步。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后生,各令呈技,俱起設拜。有于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此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少頃女子起,辭出。舉人驚嘆,恍恍然不樂。經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盛駟,可乎?”舉人曰:“唯。”至明日,聞宮苑中失物,掩捕失賊,唯收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此人。入內侍省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數丈,仰望屋頂七八丈,唯見一孔,才開尺余。自旦入至食時,見一繩縋一器食下。此人饑急,取食之。食畢,繩又引去。深夜,此人忿甚,悲惋何訴。仰望,忽見一物如鳥飛下,覺至身邊,乃人也。以手撫生,謂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所遇女子也。共君出矣。以絹重系此人胸膊訖,絹一頭系女人身。女人縱身騰上,飛出宮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便歸江淮,求仕之計,望俟他日。”此人大喜,徒步潛竄,乞食寄宿,得達吳地。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出《原化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