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門之兆

    我的母親是個婉順虔誠的婦女。她曾告訴我在生下的十六個子女中,懷我時最辛苦,我要麼完全沒有動靜,讓她以為胎兒已經夭折了,不然就胎動劇烈得讓她以為我快要死了;越接近臨盆,情況就越嚴重。

    出生前,我的父母各自做了一個吉祥的夢。父親夢中得到一把非常利的刀,刀尖銳利,刀柄是象牙做的,收在銀鞘內,他很開心。

    我的母親在夢中得到一對非常漂亮的金耳環,她忍不住戴上,然後站在鏡子前面欣賞,越看越喜歡。

    我的祖父詮釋這兩個夢時說,我的命會是個極端,不是至惡就是至善。要是我走上邪道,將會是一代黑道魁首,個性殘暴無惡不作,寧可在森林裡作困獸之鬥遭警方打死也決不願被活擒。另一方面,要是我走上正道,我的功德將無與倫比,會出家為僧,成為世間福田。

    我日漸長大,注意到每個比我大的男孩都結婚組織家庭,這使我很自然地認為自己有一日也會如此。有一天,在某個朋友家裡遇到一位老算命師,談話間,那位朋友不經意地說他要出家為僧,那老人聽了有點不屑地叫他伸出手來。

    “給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你有沒有出家的命。嘿,看這條線,你絕不可能出家!”

    “我是真心要出家的!”

    “門都沒!你會先結婚。”

    我沒想過要出家,當時只想要結婚,於是突然興起念頭想讓老人看看我的命,便也把手伸過去讓他看,老人把著我的手驚歎道:“會出家的是這個小子!”

    “我打算結婚啊!”

    “不可能!你的出家線完整沒有中斷,肯定不久就會出家。”

    聽到這樣的結果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我窘迫得滿臉通紅,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只想著要結婚,從不曾考慮過出家。從那天起,每次我盤算著要和哪家女孩結婚,就總會發生什麼事把計畫搞砸。

    甚至在我出家之後,還發生過一次一個我愛慕的女孩到寺院去找我,而碰巧我剛離開到別地方去,要是當時我們真的見到面,天曉得……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真正想過要出家,結果要過了好一段時間才讓我嚴肅面對這件事。事緣二十歲那年我得了重病,嚴重到父母日夜坐在床邊照料,身體症狀沉重到讓我覺得閻王已經點到我的名了,在這生死未卜的情況下,我認真考慮是否要出家。

    父母親憂心忡忡地坐在我身旁不敢說話,母親平時總愛說不停,這時卻只是坐在那裡哭泣,最後父親也忍不住流淚,他們都以為我熬不過那個晚上了。看到他們絕望地哭泣,我內心莊重地發了個願:“要是我活過來,我會為他們而出家。”仿佛是真切的願力起了感應,我的情況好轉過來,病症慢慢減輕,到了凌晨,所有的症狀已經完全消退,結果我不但沒有如預期中那般死去,還完全康復了過來。

    可是康復之後,我出家的心願卻跟著冷了下來,雖然內在的良心不斷提醒自己曾莊重發過這個願,一直告訴自己必須還願,結果還是磨蹭了好幾個月。為什麼我會一再拖延,不快快出家呢?我知道自己沒得選擇,一定要出家,關於這點,我心甘情願地接受,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畢竟,我已經和閻王做了這樁買賣:以出家來換這條命。我得遵守承諾,所以我並沒有逃避,只是在等待助緣。

    最後,當我和母親開誠佈公地討論這件事時,出家的因緣終於成熟。

    當時的情況是父母親都迫切地求我一定要出家,說到最後他們都哭了,逼我不得不作出改變這一輩子的決定。我的父親是那麼殷切地要我出家,以至苦勸到哭了起來。看到他哭,我驚愕不已,因為他是那種決不會為小事流淚的人,可見事態有多嚴重。我為了這事思考了三天才作決定。

    第三天晚上我去見母親,告訴她我決定出家,但是有個條件:只要我喜歡,可以隨時還俗。當時我把話說清楚,如果不能還俗就免談。她是個聰明人,輕易地答應了我。她說即使是我一完成出家儀式,就立刻在所有出席觀禮的群眾前還俗也無所謂,她不會反對。她要的只是看到我披上袈裟在那裡就夠了。有誰會蠢得在戒師和整村人面前當場還俗呢?

    剃度之後,我開始閱讀佛傳,閱讀時一股強烈的信念在心中覺醒,佛陀求道的種種艱苦令我感動得淚流滿面,遐想佛陀證悟的境界熾熱地燃起我追求解脫的欲望,為此,我決定上正式的佛學課程,打好基礎然後修行。我莊重地發願要完成巴利語三級的課程,只要一通過巴利語三級考試,就立刻改走修行的路,我沒有打算要深造巴利語。

    我去清邁參加考試時,碰巧阿姜曼(Venerable-Ãcariya-Mun- Bhūridatta)也來到清邁的大佛塔寺(Wat-Chedi-Luang)。我聽到他住在那裡,當時興奮不已。第二天早上托缽回來,一位比丘告訴我阿姜曼托缽的路線,並告知他來回都途經同一條路。

    聽到了這消息,我更迫切地想見他,即使無法面對面相會,只要在他離去前偷偷一瞥我也心滿意足。第二天早上,阿姜曼還未出去托缽前,我提早出去托缽然後趕回寮房。我在寮房裡面往外張望他會經過的道路,不久就看到他走著過來。我從藏身的地方向他窺視,那股想見他的欲望隱藏在心裡面不知道已經多久了,現在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他的那一刻,內心生起無比的虔敬,覺得自己能見到一位阿羅漢,沒有白費了這人身。雖然沒有人告訴我他是阿羅漢,然而見到他的刹那,我內心堅信他是阿羅漢。這時,內心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欣喜,整身毛髮都豎立起來。

    通過巴利語考試之後我回到曼谷,想依照之前發的願去鄉下禪修。然而曼谷的師長堅持要我留下來,他一心要我繼續巴利語的學習。我則認為既然通過考試,就已經完成了我讀書學習的願望,沒有理由還要繼續讀下去。於是我想辦法離開。

    我的性格絕對誠實,一旦發了願,就決不違背,我把發的願看得比自身性命還重,因此我現在得找機會離開去修行。很幸運的,這位師長剛好受邀請前往另一個府,讓我有機可乘,如果他在那裡,我要離開就有困難,畢竟他對我有恩惠,我非常恭敬他,因此很難堅持不聽從他的話。我看到這個機緣,決定在當晚發個願,依法推斷吉凶,以確定是否真的應該離去。

    念誦之後,我發了個願,願的內容主旨是我想遵守先前的誓願去禪修,如果順利的話,我會在禪修或夢中得到殊勝的禪相或夢兆。如果這不是適當的時機,又或者我出去會失敗的話,我要得到一個讓我知道失敗因緣的徵兆。相反,如果這次出去能滿我的願,那個徵兆要非常特別、令人驚歎。接著,我坐下來禪修。坐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沒有禪相出現,於是我下座去睡覺。

    我一入睡就做夢,夢到自己自在地飄浮在一個一望無際的天城上方,景觀無與倫比,建築物皆像宮殿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仿佛是黃金打造的。我環繞整個天城三圈,然後回人間,一回到地面我就醒了過來,當時是凌晨四點,我心滿意足地立刻起身。我環繞那個天城時,看到的景象是那麼的特殊、那麼的壯觀,令我眼花繚亂,得到這麼一個夢兆,我開心極了!我認為我的願望肯定會實現,因為從不曾看過那麼令人驚歎的兆象,而且又天衣無縫地與我發的願相應,我對這個夢兆驚訝不已。當天我一早即向住持請假離開,他樂意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一開始修行,我就絕對地真誠和投入——因為我就是這種人,不會只是玩玩而已,只要立定主意,就會堅持到底。我出去修行時,背袋裡只有一本書——波羅提木叉。現在我就去追求那圓滿的道果,我會為它犧牲一切——獻出我的生命。除了解脫煩惱,我別無所求。我自信能在這一輩子中證得解脫,惟一的要求是有人能樹立典範給我看,在這個時代仍然可以證得道果及涅槃,我會毫無保留地為這個人以及法獻生命,如果我會因此而死去,我要為修行而死,決不會窩囊而死,我的道心堅定如石柱。

    由於趕不上阿姜曼,我在呵叻府(Nakhon  Ratchasima)的節甲叻縣(Cakkaraad)度雨季。在那裡一安頓下來,我就立刻加緊用功日夜禪修。不久,我的心就證得三摩地,除了坐禪和經行,我什麼也不想做,拼命用功的結果使我的定非常平穩。

    有一天,我的心剛剛平靜集中下來,就浮現一個禪相。我看到一個白衣隱士走向我,然後在前面大約六尺的地方站住。他有五十歲左右,衣著得體,相貌威嚴而且膚色白皙得驚人。我注視著他時,他低頭看雙手,然後開始數手指。他一次數一根手指數到九為止,然後瞥我一眼說:“九年之內你會證得。”

    過後,我思索這禪相預示著什麼意義,我唯一真正渴望要證得的是從苦中解脫,當時,我已經出家七年,要在兩年這麼短的時間內成就幾乎不可能,情況肯定不會那麼簡單!我考慮從出走修行這年算起,按照這個演算法,我會在第十六個戒臘,即從現在起的九年內證果。如果這是個靈驗的禪相,那麼這樣的一段時間倒是相當合理。

    當我最後見到阿姜曼時,他教導的佛法如同直接從內心流露出來一般,他從不用“這個可能是”或“看來像是這樣”這類語句,因為他的知識從親身的體驗中得來,他就像是不斷在說,“在這裡,在這裡”。道、果、涅槃在哪裡?“在這裡,在這裡”。我打從心裡折服了、真正的折服了,我莊重地發了個願:“只要一天他還活著,我就把他當作老師,不會棄他而去。不管我去哪兒,最終都會回歸到他座下。”下了這個決心,我勇猛精進辦道。

    過了幾個晚上,我又得到另一個吉兆。我夢到自己披著三衣,帶著缽和禪傘,走在一條荒蕪的小徑穿過森林,小徑的兩邊長滿荊棘,我別無他途,惟有跟著這勉強可辨認的荒徑走下去。一會兒我來到一大簇倒下橫跨在路徑上的竹叢前,我走不過去,兩邊也找不到空隙。我要怎麼穿過去呢?我東翻西撥終於找到一個缺口,一個非常小的缺口,就在徑上,勉強夠我帶著缽擠過去。

    我沒有其他選擇,只好脫下大衣把它摺好,把缽的背帶從肩膀上脫下,然後再拖著缽和禪傘爬過那個小缺口。我胼手胝足匍匐著,後面拖著缽、禪傘和大衣,進程著實困難至極,掙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爬了過去。脫身出來之後,我再把禪傘和缽拖出來,確定沒有東西遺漏了,就立刻穿回大衣,把缽背在肩上,跟著自語道:“現在可以繼續上路了。”

    我沿著那條長滿雜草的小徑再走了整百尺,抬起頭來看時,那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前面是大海。站在岸上望過去,看不到海的盡頭,觸目所及,只有遠遠在水平線上一個小黑點般大的小島。我決意要去那個島,剛走到水邊,一艘船就出現在眼前,我即上了去。我才把缽和其他東西安置好坐下,也不必說什麼,船夫就一言不發地把船駛向小島。海上沒有風浪或其他干擾,船靜靜地飛速航行,頃刻就到了,我不知道整件事是怎麼發生的,說到底,這只不過是個夢罷了。

    一抵達那個小島,我即提起東西上岸,也不必和船夫打照會,那船立刻消失無蹤。我把缽背在肩上然後開始往上爬,一直爬至我見到阿姜曼坐在一隻小板凳上,他正在搗檳榔,看到我爬向他,“摩訶”,他說:“你是怎麼過來這裡的?打從什麼時候有人從這條路來這裡?你怎麼做到的?”

    “我乘船來。”

    “喲!那條小徑實在難走,沒有人敢冒生命的危險從那條路來,那很好。現在你在這裡,來,替我搗檳榔。”他把杵交給我,我就開始搗——咚、咚、咚,我在搗第二還是第三下時醒了過來,感到若有所失,我多希望能夢下去,至少讓我看到結局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告訴阿姜曼這個夢兆。他解得很好:“這個夢非常吉祥,它顯現你修行的明確路子。你就遵照夢中的方式修行,開始階段會極端困難,你一定要勇猛精進,這個時候萬萬不可退卻,這個過程就是你夢中穿過竹叢的階段——棘手的部分,心會進進退退,反復如此。所以,你必須竭盡所能用功,絕不要退心。一旦突破這一點,後面的道路就開闊易走,你將毫無困難地抵達安全島,那個階段不是問題,困難在開始的階段。”

    我把他的話銘記心中,加把勁專注在禪修上。過去一年多來我的三摩地一直無法保持穩定,導致禪修時進時退,它會提升到某個頂點然後打回原形,這種情況不斷重複。直到四月,我才摸索到新的法門,以新的方法專注禪修所緣,把禪定真正穩固下來。從那時起,我就有能力坐通宵,心可以完全入定,讓我能加緊用功。關於夢兆預言修行初階的困難,對我而言就是要不斷拼命地控制心把它調服,這點最困難。

    某日——那個時期我對阿姜曼戰戰兢兢——我大白天躺著睡著了,阿姜曼出現在夢中呵斥道:“你幹嘛睡得像隻豬?這裡不是養豬場!我決不允許出家人來這裡學豬,你這個模樣會把這裡變成豬寮!”他怒吼的聲音非常兇暴嚇人,我當下驚醒過來,在迷茫中顫抖著把頭探出門外,驚慌地四處張望,以為他在那裡,可是卻看不到人影,這時我才鬆一口氣放下心來。平時我非常、非常怕他,但是我強迫自己和他共住,原因很簡單:這是正確的也是該做的事,況且,他對教育像我那樣的豬真有一套。

    後來我有機會告知阿姜曼這件事,他善巧地詮釋這個夢,安撫我的不安:“你剛剛來這裡和老師共住,真誠發心要好好修行。這個夢只是反映出你內心的狀態,你聽到的呵斥,責備你像豬那樣,是佛法在警告你不要把像豬那樣的個性帶進僧伽和佛教。”

    從此,我把握每一個機會精進用功。我一到來就聽阿姜曼說了許多關於頭陀行的法門——比如只接受托缽得到的食物。他自己非常嚴格持苦行。所以我也發願在雨安居持頭陀行,並且嚴謹遵守。我發願只吃自己托缽得來的食物,要是有人把這之外的食物放進我的缽,我不接受,也不感興趣。我堅持原則決不妥協,不讓任何人——除了阿姜曼——把食物放入缽裡毀了我的苦行,我誠心誠意恭敬阿姜曼,因此只要他認為適合,就讓他把食物放進我的缽裡。

    在安居期間我規劃自己的食量,決定吃六七成飽,減少三四成食量。每天托缽回來,就立刻把缽放好,只拿要吃的少量食物。由於我要負責僧團的事務,完全不吃會不方便。那時我隱然是僧團中的資深比丘,雖然我從不刻意表現如此,我負責看顧僧團的和諧和規矩,我的戒臘並不高,只有十個安居,但是阿姜曼慈悲地信任我協助看顧比丘和沙彌。

    我把缽擺好,放在座位後方的柱子旁邊,對著牆壁——一個不方便走到的位置,然後再把缽蓋好,上面鋪上一塊布,確保沒有人會放食物進去。但是當阿姜曼要給我食物,他會很聰明地做:我把替他準備的食物給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大家念完經文坐著思惟食物,還未開始吃時,他會在這個時候把食物放進我的缽裡。

    那個時期,我誓死清淨堅守這個行持,不管是形式上還是精神上,我都要求自己的修持圓滿無缺。然而出於對阿姜曼的敬愛,儘管內心不安,我還是接受他的贈與。我想他大概看出我的願心雜染著我慢在其間,所以稍微降服它,讓我思惟個中意義,避免太過執著自己的看法。這當中有著修行的原則和心的原則,我誠心嚴厲修行是對的,與此同時,就更高深更微細層次的佛法而言,我這樣做並不正確。

    跟阿姜曼比較,可以看出我和他有很大的差異,阿姜曼看事情,會在心中面面俱到完整地掌握整件事,他從不會只看一面,而是應用智慧看大局,在和他共住期間,我好多次學到這點。

    所以,在他座下參學不止是學習佛法,還得與他的行持相應,直到深深烙印在我的身語意中。長期相處讓我能仔細觀察他的習慣和修行,理解這些作為背後的道理,乃至銘心刻骨。他本身整個就是佛法的體現,因此和他共住我內心很踏實,完全沒有任何顧慮。另一方面,待在他身邊也迫使我無時無刻不保持警覺和自制。

    阿姜曼習慣每天晚上誦經幾個小時,有一晚,聽到他寮房傳來輕柔的念誦聲,我突然興起念頭想要偷偷靠近去窺聽,知道他每晚花那麼長時間唸些什麼。我躡手躡腳靠過去,一走到可以聽清楚誦經聲音的距離,他即停止誦經靜下來。這可不是個好預兆,我趕快轉過頭離開,在一段距離外聆聽,我一離開就聽到他那緩慢的唸誦聲又響起來,可惜無法聽清楚內容。於是我再次悄悄潛回去——他馬上停下來。最後我還是不清楚他唸些什麼,我怕要是堅持偷聽,會一個霹靂當頭劈下,招來一頓痛斥。

    第二天遇到他,我避開視線,不敢面對他,可是他以嚴厲尖銳的眼神瞪著我。這堂課令我吃了一番苦頭:從此再也不敢窺聽他唸誦,免得惹禍上身。

    我曾聽說阿姜曼有他心通,這讓我很好奇。有一天我想測試看是不是真的,那天下午,我在佛前頂禮三次,然後心中發願:如果阿姜曼知道我現在想什麼,那麼讓我得到一個確定無疑的跡象,徹底消除我的疑惑。

    那天稍晚,我去阿姜曼的寮房頂禮他,抵達時他正在縫補袈裟,於是我上前幫忙。我一接近,他就兩眼圓睜臉色立變,讓人感到不對勁,我猶豫不決地拿起一塊布,他一把從我手中奪回去,哼了一聲咕噥道:“不要煩我!”整個場面很僵,我默不作聲坐在一旁。在緊繃的氣氛中沉默了一陣,他說:“修行僧應該關注自己的心,觀察自己的念頭,除非是瘋了,不然不會期望別人替他觀心。”

    接著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我感到很慚愧,內心對阿姜曼五體投地地降服,很莊重地發了個願,從此決不再質疑他。然後,我很恭敬地請他讓我幫忙縫補,他不再反對。

    與阿姜曼共住,讓我覺得道、果、涅槃仿佛唾手可得,不管做什麼都很踏實,很順利。一旦離開他獨自進森林行腳,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這是因為我的心基礎還不鞏固,疑惑會浮現。每次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我都會趕回去向他請教,通常在他解答的同時,問題當下解決,似乎是他幫我給處理了。偶爾,才離開他五六天就遇到問題,倘若無法立時搞妥,我隔天就會回去見他,因為有些問題很嚴重,遇到了必須馬上解決。

    倘若要論用功精進,在第十個雨季——其實是從第九個雨季後的四月開始——是我最拼命的時期,我這一輩子裡,從不曾像這個安居那麼拼搏,心拼搏到盡,身體也是。從那時起,我的修行不斷提升,最後心穩固如岩石,也就是說,我僂籇韝T摩地以至心凝聚得像岩石般不動搖。結果我沉溺在這個平靜寧謐的三摩地境界中,以至我的禪修停滯在這個定境足足有五年之久。

    感謝於阿姜曼的棒喝,把我從三摩地的癡迷中喚醒,我即開始修觀。由於我已具足三摩地,以智慧修觀輕而易舉而且進步神速,前途開闊無阻,一如之前夢兆中所預示。

    第十六個安居來臨時,我的禪修已經進入念和慧周旋於一切外在的塵與內在的心念過程,纖悉無遺精確地觀察一切的境界。這個層次的修行,念和慧雙運如法輪,在心中旋轉不已。我開始感到果證近在眼前,這讓我記起早年的禪相徵兆,預言會在這一年證得,於是我加緊用功。

    雨季結束時,我仍然沒有證悟,我得到的徵兆向來都準確無誤,我開始懷疑這次要失靈了。內心多少有些不耐煩,我去問一位信任的同修,為何徵兆不應驗。他聽了馬上反駁道我必須算完整的一年,即從第十六個安居起始至第十七個安居。這一來我就還有九個月才過完第十六個安居。我對他的解釋滿心歡喜,回去繼續用功。

    阿姜曼重病了幾個月,在我剛過完第十六個安居的雨季不久,他就去世了。那麼久以來,他一直都在身旁指點我,激勵我,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找他,只要他一開始講解,一切困惑當下雲消霧散,如今失去這位明師,對我期望的證悟是個沉重的打擊。那種有他在,什麼問題都能輕易解決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我想不出有誰在禪修上能給我解惑,現在,我得全靠自己了。

    有一點很幸運的是,我已入佛法之流,達到不退轉的境界。第二年五月,我的修行來到最緊要的關頭,在這決定性的一刻來臨之際,時間空間已不牽涉其中,心中惟有呈現一發亮自然的光明。修到這個階段,再也沒有什麼需要觀察了,我已放下一切——只剩下這光明,除了這內心光明的中心點,整個宇宙皆已徹底放下了。

    那時,我在檢查心裡面這個專注的中心點,其他的一切皆已經檢查過並且捨棄了,只剩下這“能知”的點。由於滿意與不滿意都從這能知的點流露出來,這使它變得顯著,另外光明和黯淡之類的分別也源自這個點。

    檢查之際,突然一瞬息間,佛法回答了問題,佛法在毫無預兆之下突然生起,仿佛是心中的聲音:“不管是黯淡還是光明,滿意或不滿,這一切二元皆不是我。”它的意思非常清晰:放下一切,一切皆非我。

    這時,心忽然變得完全的靜止,當清楚無疑地確定一切全都不是我,心再沒有耍手段的餘地,只好休歇下來——不為所動地靜止下來,不再興趣於是我或非我,不再興趣於滿意不滿意、光明黯淡,心憩息在中心,平等沉著,它似乎漫不經心,其實是全面覺知,只不過是暫時處於靜止、沉寂的狀態而已。

    然後,從這平等,不為所動的心境,那存在的本質——能知的核心——突然分裂剝落。當最終徹底剝掉所有的自我認同,光明、黯淡以及其餘的一切此時突然粉碎,永遠毀滅。

    心的根本無明翻過去脫落時,整個宇宙震動搖晃起來,虛空傾倒。無明徹底從心中分離消散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似乎跟著一起崩潰毀滅,大地、天空在一瞬間坍塌。

    那年五月十五日,早前禪相徵兆的“九年證得”絲毫不差地應驗,我終於抵達汪洋中的安全島。

    過了幾年,我住在卉曬村(Baan Huay Sai)時,得到另一個瑞兆:我飄浮在高空中,見到過去諸佛顯現在前面,我向他們頂禮時,所有的佛都化成人一般高的金佛像。我依照儀式以香水沐浴這些金佛。

    我飄回地面時,看到人群遍滿十方,一望無際。此時珍貴的聖水從我的掌縫和指端湧下,灑向十方,遍灑所有集會中的大眾。

    我浮在上空向下望時,看到我的母親坐在人群中,她望向我懇求道:“孩子啊,你就要離開了嗎?你在離開嗎?”我回答:“我辦完了就離開,不過你在這裡等我。”

    我向十方灑完聖水就飄回地面,母親鋪一片坐墊在她房子前,於是我坐在那裡向她開示佛法。

    過後我思考這個徵兆,意識到我應該讓我那六十歲的老母出家為美琪,我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儘量教導她佛法修行。於是我趕快寄了一封信給她,要她準備好剃度。

    我家鄉在烏隆府(Udon-Thani),離開卉曬村幾百里,我抵達邦塔村(Baan-Taad)時,母親已迫不及待要過新生活了。我們立刻準備她的剃度事宜,考慮到她年紀太大,不適合隨我在森林中行腳,我物色村子附近的地段,打算建間森林道場。我舅舅聯合他的朋友提出要供養一塊離村子南部一英里,七十英畝的地時,我滿懷感恩地接受了。我決定安頓下來,在這裡開山,建一座男女出家眾皆可寧靜修行的寺院。我指示信眾用竹搭建簡單的茅草蓋大殿,以及供出家人住的小茅舍。

    那個我教導母親的徵兆預示了邦塔森林寺(Baan Taad Forest Monastery)的成立,並且從此完全改變了我的生活。在之前,雨安居一結束我就消失在森林中隨興雲遊,像只小鳥般無憂無慮。現在,我住在寺院照顧母親直到她過世。

    慢慢地,越來越多出家人聚集在這裡,我傳承阿姜曼出離隱遁、戒行嚴謹和密集禪修的宗風,教導他們勇猛堅決地修行。雖然我以嚴峻猛烈和剛正不阿聞名,這些年來還是吸引許多修行僧前來邦塔森林寺,使它成為一間興盛的修行道場。

    禪相中見到無量大眾的場面開始變成事實,逐漸地,我的教法開始慢慢弘揚開來,傳遍各地。現在,人們從全泰國乃至世界各地都來聽聞阿姜摩訶布瓦講解佛法,有些親自跋涉來這裡聆聽,有些則通過全國性的電臺廣播或透過網際網路聽我的開示錄音。

    我年紀越大,介入泰國社會也越深。一九九七年金融風暴,我出面協助挽救國家脫離黑暗的深淵,針對我們社會的貪婪風氣以及貧困問題,我要泰國人民專注於造成金融風暴的起因,惟有瞭解成因,人們才會改變行為,避免重蹈覆轍。於是我發起“救國運動”,號召捐獻黃金予國庫,另一方面,基於現代的泰國社會,大部分人已經完全與佛法脫節了,因此這項運動更重要的作用,是把佛法廣泛地傳入泰國各社會層面。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能力協助這個社會,在這個過程中,我內心沒有勇敢恐懼或利衰勝負之類,我幫助世間純粹出於慈悲心。為了覺悟我現在教導大家的無上佛法,我捨棄了一切,求法的過程中,我甚至幾乎犧牲生命,在有能力向世間弘揚我所證悟的佛法之前,我與死亡擦身而過。有時我好像君臨天下般不可一世地講話,其實在我心中,至高無上的佛法既不狂妄也不膽怯,既沒有得也沒有失,沒有勝也沒有負,我的佛法是從純淨無染的悲心中流露出來的。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教導的法與我證悟的法一致,佛世尊教導的道理與我傳達給你們的也沒兩樣。雖然我無法與佛陀比較,然而證悟的印可就在我的心這裡,我圓滿證悟的與佛世尊所說的絲毫不差,沒有半點出入。我教的法是我一直以來誠心誠意信受的實相,這是我那麼有活力向全世界弘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