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修行比丘的事蹟

作者/摩訶布瓦尊者

英譯者/智勝尊者

中譯者/喬正一

       讀者們請瞭解此處提到的與頭陀比丘修行有關的一切修行方式,我只能試著盡量把最真實的情況都給寫下來,而這些內容都是從那些曾在阿姜曼座下修行的阿姜們那媗本D到的記錄。這可以用因與果的兩種角度來解釋:比如方法原因,某比丘在某種狀況下有如此這般的特質而喜歡以這樣的方法來鍛鍊自己,而另一個比丘卻喜歡以那樣的方式來鍛鍊自己;還有他們的修行成果及其因緣,也就是我們已經提過並將繼續講述的內容。但這些修行有成的阿姜的大名都不會公布,這是為了保護那些應被保存的事。然而若有必要公開阿姜[1]的身分時,還是會破例。

       當我使用「某些比丘」或「某些情況下比丘歡以這種方法鍛鍊自己」等這樣的詞彙,讀者就應明白這是指稱某比丘的一種間接方式,比如說,「某比丘」或「某些情況」實際上都代表了像經由斷食或與老虎吼聲同步經行的特別方法來鍛鍊自己的特別比丘。

        此外,這些比丘採用的鍛鍊方法的每一項分支,本身就是他們從中已獲得獨特且明確成果的方法。由於他們都已在修行中嘗試過這些方法,所以在此將其收錄於本書。然而必須特別聲明的是,本書的內容均非來自毫無所本的推論或憑空臆測,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肯定這些修行的成就是否真實且雋永,也無法被修行此道的修行人所接納。因此讀者應明白截至目前為止我已完成及尚未完成的這些寫作內容,都是根據每一個案中的比丘曾發生過的真人真事。然而撰寫這樣的事蹟不論其對或錯,對身為一個未經深思熟慮就寫下來的作者而言,這是我的問題,我的個性一直都是這樣。因此,一如既往,希望你們能見諒。

       這些比丘們所採用的自我鍛鍊修持方法,直到今日他們都成為已能教導諸比丘、沙彌及其他信眾的大師,他們的教學,似乎是前所未有、前所未聞、也從未被認為是自我鍛鍊的方法。在當今普遍喜好不勞而獲及速成的社會中,不會有人想冒著生命危險從事這些修行。畢竟這世上,生命才是人類最看重且最想維護的東西。然而事實上,還是有那些願意修行並承擔其風險,直到他們死裡逃生而成為「活生生的倖存者」。如果他們也透過這些方法而見法,那麼就可以說每一個比丘都是「為法忘軀」,因為在「因地」時已超越了死亡,「果報」自然也相應超越了死亡。但這一類的因果不太可能出現在那些看重並堅信生命非常重要的比丘身上,就算他們採用這些方法,也不太可能完全深入領會其精髓,因為他們對生命的熱愛與貪執遮蔽他們心中法之功德,從而令他們無法見法。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對真諦法則的興趣遠大於或等於對生命關注的比丘,因為如果他們捨棄這些法則,勢必只會令他們的生命陷入持續的混亂與無所適從的動盪。這樣的比丘會就所關注的真諦法則,以及他們優於或不如阿姜之處,去比較發生在阿姜與自己身上的經歷及他們現在的生活,對此作一番認真思考並進行測試。舉例而言:「我是這樣作的,但為什麼他們那樣作卻不用擔心被死亡之主(maccurāja)嘲笑呢?難道我與他們之間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從而隱藏並阻礙了法之真諦?他們是怎麼作的?是如何冒險嘗試的?他們是如何知道自己已從這些方法中經歷各種表面的、深層的、明顯的及隱密的體驗?在使用這些鍛鍊的方法時,他們不會毫無意義地丟棄自己的性命。因此他們的因緣果報就是他們自己彌足珍貴的資產,也是目前對我們而言仍須解讀的現象。他們跟我一樣擁有必須好好照顧的身體,並與世界各地的人種一樣都是可能有相同感受的獨立個體。但之後,他們又是如何、且為了甚麼而勇敢地作出了犧牲?那些他們做過而我還沒做過、以及他們已知而我從未知的事情,為什麼會這樣?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都渴望那些美好且珍貴的事物,因此我應該採用一種非常適合我的心識及能力的方法獨自練習,看一看會有甚麼結果發生。」

        如果有人有志於以如理思惟使心識集中,並將其導向與世尊的教法相應的真諦法則,那麼不管甚麼年齡或性別,都一定有一種可為人所接受、採用並從中可獲取價值利益的方法。因為「真諦」並非取決於特定的年齡與性別,而是在於每個人自身的如理思惟及對真諦基礎的追尋。

        那些實修並自我提升成為令人景仰的頭陀比丘,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認為適合收錄他們的事蹟供你們大家閱讀,包括他們堅忍不拔的決意以及所渴望的成就。當他們全力以赴去獲取這些成就時,不論生或死,得或失,他們都不會想到困難或容易。他們有能成功且不可撼動的唯一決心,不會考慮困難及生死的可能性。正因為精進,他們所期待的成果逐漸實現,而且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成果,從而使他們完全忘卻了一切的恐懼。對從未遇過的人來說看似不可思議的這些事蹟,都能在頭陀比丘的諸多案例中找到,例如你們可以在本書的其他章節中讀到。

 

與老虎的初次相遇

       現在我們來說一則阿姜曼的事蹟,那個時候阿姜曼在夜晚山中的洞窟前來回經行,並沒有任何的異狀。因為當他在經行的時候,手上都會提著一盞可照亮前方步道的燈籠[2],同時也是一種讓野生動物能察覺到前方有人類的信號。但當阿姜曼全神專注在經行的時候,他聽到步道旁的上方大約四碼遠隱約傳來了老虎嚇人的吼聲,且斷斷續續地吼著。

        當阿姜曼聽到吼聲時,便知那是老虎在吼叫,他的心識就在那個時候害怕起來,並停下腳步,往聲音傳來的那個方向察看。但他並沒有看見老虎,於是他繼續經行。可沒多久他又聽到了吼聲,於是他又停下腳步再次察看,但還是看不到。與此同時,他的害怕持續升溫,他顫抖並冷汗直流,儘管當時是冬季而且天氣非常寒冷,他的汗水卻浸濕了他的僧衣。但他鼓起了勇氣,抑制住逃跑的衝動,而老虎仍不斷咆哮。於是他開始找一種能擺脫這種處境、獲得勇氣及自我控制的方法,他這樣想:「我已開始從事與佛陀時代一樣的修行,那個時代的修行人都是抱著極大的勇氣去修行,並願意為解脫而付出各種犧牲,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沒有眷戀或悔恨。在那個時代,據說就有很多對比丘們構成危險的動物與老虎,但卻似乎沒有看到有野生動物把比丘吃掉的案例。就算有吧,這種例子應該也很罕見,大概就只有一兩件吧。然而那些比丘都已經解脫了,都已苦邊盡,並為世人指引了方向,讓人們對他們產生淨信並將其視為皈依的對象。直到今天這種情況依然沒變,看來老虎並沒有把比丘們當成食物吃掉。」

    「至於我自己,我跟佛陀時代的比丘一樣,為了達到同樣的成就而修行,只為了一個目標而奮鬥,那就是『道』、『果』及『涅槃』(Magga–Phala–Nibbāna)。然而當我一聽到來訪我的老虎的吼聲並問我接下來怎麼辦時,為什麼我會像一個大限已至卻貪戀生命、還沒準備好死亡的凡夫俗子一樣,身體僵直地發抖?為什麼我會妄想頑強反抗世界的自然之道,甚至到一心只求不死、貪戀生命的地步而一直站著發抖?為什麼我以這種方式呆站在這裡與世尊的教法對峙?當我面對老虎以嘲笑我的方式對我嘶吼時,我不會感到慚愧嗎?如果我不想在老虎的面前慚愧,那為何不轉向內心,在一個正在顫抖的頭陀比丘、也就是我自己的面前慚愧呢?這樣的情況應該足以讓我提起正念,提醒我是一個捨棄一切的專職比丘。但我卻呆站在這裡發抖,只因為我對生命的關注遠勝於對『法』的熱愛,甚至比動物更珍惜自己的生命。而那隻老虎不過就是一個動物,而我是一個人,一個受具足戒的比丘,為什麼我要怕這隻老虎?沒道理啊!試想,我這麼怕老虎,像一隻落在冷水中的小狗一樣站著發抖,而我的阿姜老師應該會用他的心[3]觀察我在幹甚麼?他可能會像老虎一樣笑我,真是丟臉,我該把我的頭埋在哪裡呢?我的表現有愧於佛教,也令我的老師、阿姜及所有的同修比丘都蒙羞,實在令人反感。我就像一個小丑一樣,老虎和居住在此山附近的地居天神都會笑我,使我無地自容。而此刻我正扮演著行銷他們的廣告商,為了向佛教及佛教徒贖罪,我到底該怎麼做才不會令他們像市場上那些已經腐爛的魚那樣受到貶抑。」

        就在他冷靜下來責備自己的同時,他陷入了混亂與焦慮,而老虎則不時以吼叫來展現牠的嘲笑,就好像在警告他趕緊保持正念,並在混亂中趕緊找出修行的方法來控制自己,而就在那個時候,他也必須以果斷及準確的方法來修行。他看起來仍在抗拒逃跑的衝動,正念則逐漸恢復,於是乎他找到了方法與修行的訣竅,因此之故:

        不管是哪一類眾生,不管是老虎、人類或我自己,站在『法』的角度而言,世尊說我們都一樣,因為大家都毫無例外皆有苦(dukkha),例如出生、成長、衰老、病痛、死亡。甚至這隻對我吼叫、讓我害怕且幾乎令我崩潰的老虎,當我們都必須經歷一樣的出生、成長、衰老、病痛及死亡,又有甚麼好怕的?不管我怕或不怕,當我的時間一到就一定會死,因為從沒有人可避免死亡。我並非對蒼生出於嫉妒或敵意而來此修沙門之道,如果接下來這隻老虎想要我的肉與血來增加牠的營養,維持牠日復一日的生命,那麼我就該歡喜將我的身軀布施給牠,這比傻傻呆呆地站在這裡還要有意義,也總比強烈執著這身臭皮囊、因來不及把它搬往別處而一直發抖還要好。」

       「那些出家的人都是願意犧牲生命的人,他們不是那種因貪執而擔憂生命、從而玷辱自己及宗教之徒。打從我出生以來,我就吃過各種動物的肉、皮,而『法』教導我們應該善待這些動物,也告訴我們跟牠們一樣平等承受生老病死,而這就是使我長到現在這麼大的食物,就好像如果是我被捏或被抓傷時,我不會感到疼痛,因為所有這些動物的皮肉都覆蓋著我。而如今,也到了該是我犧牲我自己的皮肉去餵養這隻老虎的時候了,我又何必像個守財奴那樣小家子氣,那麼慳悋的執著下去呢?此外,我一直頑強的執著這幅臭皮囊,怕到發抖,而這份執著如此濃烈,使我無法擺脫。更糟的是,我對此已理智地思維過,心識卻不接受,既不相信也不聽從法義。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就肯定意味著我純粹是出於自私的動機而出家,我邪惡煩惱的恐懼如此濃烈,以致使我無法去思考世上的其他事物。」

       「如果我信任無明煩惱更勝於法義,那麼我勢必要站在這裡發抖並看顧我的這幅身軀,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但如果我相信世尊的教法,就該犧牲血肉給老虎去維持牠的生命。蹉跎是沒有意義的,朝向解脫或跳入迷惘執著的漩渦之中,各自的後果又將是如何?快點!趕快決定!不要浪費老虎的時間了,這名僧人捨棄一切與自願犧牲,在深思熟慮後才展現勇氣說出:『是否讓步或緊緊執著』。」

        由於老虎與阿姜之間誰也不讓步,因此兩者間的激烈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阿姜決定讓步,因為他看到了對生命執著所緣生的後患。接著他將《法句經》中:「一切眾生均逃不過生老病死諸苦。」這句偈語作為心中的基本法則,他的心開始變得無畏無懼,並對那隻老虎產生慈悲。當他看著想像中那個曾與他為敵的老虎影像,突然變成了親密朋友的影像,他覺得心中滿懷著慈悲並真摯感受到親密,渴望地想撫摸牠並與牠一起玩耍。於是他離開了經行步道,拾起懸掛在一旁的燈籠,帶著心中的慈悲與善意朝老虎直奔而行。可當他到了他原以為老虎會出現的地方,老虎卻已經不在,於是他跑遍整座森林去找牠。然而就在他滿懷勇氣與慈悲四處尋找老虎,卻不見任何蹤影,也不知牠到底神秘消失於何方。他找了半天甚麼也找不到,於是他累了。接著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就好像有人在對他說話一般:「你幹嘛一直找牠?正覺與顛倒妄想都在你的心中,既不在任何的有情身上,也不在這隻老虎或其他老虎的身上。不久前幾乎要逼瘋你的死亡恐懼只不過是你個人的顛倒妄想而已,佛陀教授:『一切有情都逃不過生老病死等諸苦。』的教誡使你能完全擺脫執著抓取,讓你的心充滿慈悲與善意,與一切蒼生為友,這也就是你自己的知見。這兩種狀態除了你自己以外,並不屬於任何人的財產,既然如此,你還要找甚麼呢?當有正覺時,有覺知的人就該有正念與正精進,這才是正道。可一旦往其他的有情或這隻老虎的身上持續尋找,又會變回邪見。」

        當心中跟他對話的正覺結束聲音時,他的正念立刻回到心中。阿姜說,就在他去找這隻老虎的時候,他相當確信老虎是他親密的好友,他可以隨心所欲把牠當寵物般撫摸,並且他完全沒想到這可能會對他造成傷害。但最後結果是否真的這樣,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後他又重返步道繼續自在經行,完全沒有任何的焦慮或恐懼。與此同時,之前所聽到斷斷續續的吼聲都已止息,且在那個晚上以及他駐留在那個地方的期間都沒有再出現過。

        阿姜說,心識受到驚嚇之後,整個人幾乎無法站直且瀕臨崩潰,而就在以各種方法使其受到掌控與鍛鍊,轉而變得無畏無懼;之後他準備捨棄身軀並奉獻給老虎,過程中沒有一絲恐懼或顫抖,對生命也完全沒有眷戀,他對於以上的現象感到很不可思議。

       他說,從那一次以後,每當他經行或禪坐而不容易靜下來時,他就會想起那隻老虎,希望牠來找他,並讓他經常聽到牠的吼聲。然後他的心就會被喚醒並警覺,至少變得比較平靜。此外,他的心會變得充滿慈悲與善意,並因悲憫一切動物與老虎而感到喜樂。因為由於各種動物及老虎的聲音而使心識發生如此的變化,其所生的喜樂最微妙且難以言喻。

       作者之前忘記收錄了以下的一段短文,他說那個禪悅經驗是這樣的:「所體驗到的善意溫柔的慈心,就是與一切有情之間的一種親密和諧的關係。可能是敵人或其他一切的有情,包括所有的人類、諸神、帝釋(因陀羅)、梵天、夜叉、魔以及遍及三界(Ti–loka–dhātu),在此時此刻都不再被視為敵人了。諸佛與阿羅漢的心對一切蒼生滿懷著無盡的慈愛,有慈悲心的人,不論醒時或睡著,都能一直喜樂。」

        當時所說的一切對我個人來說似乎是一種教誨,它在我心中輕輕升起,只有我自己才能聽到與知道。我可以清楚記得大部分的內容,卻記不得說過我現在懊悔的一切。

        住在偏僻與荒涼的森林及山丘上,對修行可能特別有幫助,尤其是那些以修行為目標的人。比如說之前提到阿姜曼的例子,他告訴我們他的心識如何轉變為平等對一切有情溫柔慈悲,包括他想遇見的老虎,慈悲地撫摸與關懷牠,並與其玩耍。

       我毫無保留地相信這起事件真實性,因為我也曾有過類似的經歷,我也一度非常害怕,幾乎無法自我控制,於是我試著採用一種自我鍛鍊與自制的方法,差不多就像前面提到阿姜的情形一樣,直到以慈心治癒了心中的頑強叛逆,變得勇敢與溫和,並能毫無顧忌地找出各式各樣的敵人。 所以我一聽到阿姜的事蹟,立刻就被深深地打動,因為這表示仍有人跟我一樣從事森林與荒野的修行之道,在此之前我還以為只有我做得到,因為這種事情很難跟人們解釋清楚,畢竟它已超出世上人們的理智一般所能承受的範圍。


 

[1] 自撰寫本書以來,已有許多阿姜圓寂。於此,他們的名字就會在翻譯時公開。

[2] 這種點燃蠟燭的燈籠在修行比丘之間很常見,它們是由兩個直徑約5英吋金屬(錫,鋁等)的圓盤所組成,兩個圓盤分別被固定在一個由細棉製的圓桶或圓柱上的各一端。頂端的圓盤有一個直徑約3英吋的孔,蠟燭可以從孔中被放置到下方的圓盤上固定起來,然後懸掛在一根適合的支撐物上,可提供良好的照明光線。

[3] 也就是天眼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