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孤獨長者與人權

前言:

 

有人詆毀此經非佛所說,理由不外乎經中出現給孤獨長者竟然會有「眾生主懷妊之時。我即教彼。為其子故。歸佛.歸法.歸比丘僧。及其生已。復教三歸。及生知見。復教持戒。」的情形,認為此情如同西方基督教對剛出生的嬰兒受洗,不符三皈依的精神。甚至給孤獨長者會為買來的奴隸及其賣主授三皈依,已嚴重違反「宗教自由」的人權觀念,所以認為此經非佛所說。

        但是,上開說法根本不值一晒。首先該位學者對文中「有眾生主懷妊之時。我即教彼。為其子故。歸佛.歸法.歸比丘僧。」一段顯然嚴重解讀錯誤,該段文義是給孤獨長者基於使懷孕婦女母子安樂的目的,勸誘其受三皈依,換言之,經文中長者勸受三皈依的對象是懷孕的婦女,而非婦女胎中之兒,長者的出發點是好意,是慈心,就如同鴦崛魔羅成為比丘後對難產婦女的祝福一般,希望「已生」及「將生」的有情皆能平安喜樂。

  至於「及其生已。復教三歸。及生知見。復教持戒。」一語,不應強將之拆解成「出生後先受三皈」及「長大有辨識能力後再受五戒」等兩段,因為三皈與五戒不得分離受持是佛教的基本常識(不包括現今大乘佛教的看法),一個有情眾生倘已失去意識,不具基本的辨識能力,即便由他人代為教授三皈依,也並無任何實益。反之,在歡喜甘願的情況下自受三皈依,卻又不肯持五戒,自屬矛盾,因為所謂皈依即意指「皈信」,也就是相信並接受如來的教法,然而如來教導在家弟子不論男女老幼都應具備「戒具足」的條件,否則便已失去三皈依的意義,不能稱作佛弟子,所以既已受三皈依,便不可能不持五戒,三皈依與五戒不得分離。是以上開經文應該要去質疑譯者在翻譯時有無誤譯?有無添加不該有的內容?更進一步言,雜阿含經固然是由佛滅後諸大長老第一次集結所成,但當時並不立文字,真正有文字記載的出現都已是百年後人整理所為,無人能背書其中未因時空的差距而不失真,就以優波先那尊者被毒蛇咬死那篇有關慈心護身的經文為例(參見北傳雜阿含第二百五十二卷),捨去該篇末段的咒語便是一篇完全符合正法律精神的精采內容,該篇經文同樣於南傳巴利雜阿含經中亦可尋得內容完全相符的經文(參見南傳Khanda護蘊經),只是少了北傳的末段咒語;另外北傳雜阿含第五十八篇「五蘊十問」(見雜阿含選譯二)中發問的比丘起身向佛陀行禮後重複再問何謂五受陰時,佛陀表示他會回答不必站著問,坐下來說就可以。但他坐下後,佛陀尚未回答他先前所問,他立即又發出第二個問題。經文的敘述似有不順當之處,一者佛陀既然剛剛已解釋過什麼是五受陰,除非是魯鈍之輩,否則不會如此重複發問;二者,那比丘回座後,佛還未回答前,又立即發第二問題,先前所問竟兀生生置之不理,經文對此並未明白交代其緣故,顯得非常矛盾,參閱南傳<相應部>Samyutta-nikaya,chapter 22,82之內容,即與北傳此篇「五蘊十問」完全相同,但南傳經文則敘述這比丘先站起來發問,佛陀要他坐著問,他坐下後才問五受陰是否即是色、受、想、行、識等五受陰?佛回答正是如此。南傳經文這樣的敘述顯較北傳版本合理許多。由此可知北傳雜阿含經在演譯流佈的過程並非完全地客觀忠實,甚至已出現了瑕疵,但所謂瑕不掩瑜,也不能因為經中出現了一點瑕疵便斷章取義的論斷非佛所說,否則此舉便陷入以偏蓋全的魔網,反成了殘害正法的原兇。

         其次,歷史上人權的觀念最早肇始於十七、十八世紀西方的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對「人」的價值做一番重新思考。在此之外,當時西方皆囿於「君權神授」的金鐘罩下並無所謂「人權」的觀念,直至十八世紀法國哲人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在他的「民約論」裡主張「天賦人權」,認為人生而平等,崇尚自然;洛克則主張人民有選擇到天國之路的自由,也就是說各人要信仰什麼樣的宗教,都不能藉政府或宗教的權力來干涉(宗教自由)。自此,人權觀念的雛形才漸趨萌芽。然而,即便如此,也並不代表世人就因此接受人權思潮的洗禮,甚至從美國的近代史中都可窺見黑奴制度,該國歷時四年的南北戰爭也肇因於此。然印度時至今日仍是籠罩在四姓階級壁壘分明的不平等社會結構上,印度人普遍相信社會上的四種階級是分由大梵天神的頭、口、肩、腳底等部位生出,本來就不講人權這套理論,而給孤獨長者生長的時空又是遠早於十七、八世紀的古印度社會,試問二千五百多年前的古印度又何來所謂人權的觀念?從文中「若人賣奴婢者。我輒往彼語言。賢者。我欲買人。汝當歸佛.歸法.歸比丘僧。受持禁戒。隨我教者。輒授五戒。」一語觀之,給孤獨長者是以教授三皈及五戒為條件買賣奴隸,但我們不要忘記買賣奴隸本身就是一種嚴重違反人權思想的制度,但在古印度當時卻將奴隸視之為「物」,而買賣奴隸則被視為一般社會交易常態,更何況經文中並未記載長者強迫賣方一定要接受三皈五戒,因為經中也提到「隨我教者。輒授五戒。然後隨價而買。不隨我教。則所不取。」一語,也就說長者仍是尊重對方的意願及選擇。

        再者,佛陀及其教法在當時印度社會的聲勢如日中天,社會各階層大部分人士對三寶莫不欣樂敬仰,而給孤獨長者在當時可說是印度首富,樂善好施、熱心公益,同時又是佛教的人間大護法,對當時整個印度社會發揮了深遠的影響力。從「若傭作人。亦復先要受三歸五戒」一語觀之,屬於賤民階級的奴隸處於當時的社會早就甘於宿命,能遇上這樣的主人,對他們來說已是一種莫大的福氣,根本不會再去侈談什麼人權思想。如果主人勸他們信仰當時社會上熱門又主流的宗教,對他們這種屬於賤民階級的身分來說可能反而是一種福利,他們自然樂於接受,不足為奇,更何況經中亦未提及給孤獨長者是以強迫的方式去推銷三皈五戒,因為如果對方不接受大可自行離去,雇傭關係自始不成立。

          最後,「人權」是世間法,是世間法律所主張的公平正義,但是世間並無所謂「絕對」的公平正義,就如同藝術家終其一生追尋真善美,也不可能成為真善美的化身;同理,法律的目的固然是追求公平正義,但無論如何努力,從來也未曾聽聞有人能成為公平正義的化身,所能作到的也僅是「相對」的公平正義。末學並非不主張人權,只是強調在判斷此經真偽之前是不是應該「用點心」去考量當時社會背景及其價值觀?!給孤獨長者的行徑在今日或許會吃上憲法官司,但在遠古印度的社會他並沒有錯!本人深信像給孤獨長者如此偉大與優秀的大居士,倘身處今日則必然不會如此。貶抑此經的學者是用現代的價值觀去「檢驗」及「強套」在距今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印度社會,給長者扣上一頂「不重視人權」的帽子,此舉顯然極不妥適,就如同佛陀也接受殺人犯鴦崛魔羅成為僧團中的一員,波斯匿王因敬重佛陀及僧伽之故而特赦鴦崛魔羅免於一死,貶抑此經的學者是不是同樣也要去質疑歷史上有沒有鴦崛魔羅這號人物?又或者認為佛陀此舉形同藐視法律,為殺人犯另啟特權之門?!又如佛陀初始及摩訶迦葉尊者皆反對婦女成立僧團,甚至為比丘尼制定「八敬法」,貶抑此經的學者是不是也要污衊如來及聖者歧視女性?不重視婦權?又如不邪淫戒意指不染指或侵犯他婦或她夫,但在古印度社會,一個有錢、有勢的男子有個三妻四妾是極希鬆平常之事,並不犯不邪淫戒,相較於現今文明國家的倫理與法律所承認之一夫一妻體制,便有違犯邪淫戒之虞,但一夫一妻制是源自西方基督教國家的價值觀,若有成年男子妻妾成群或包養情婦,姑不論其是否觸犯邪淫戒,但至少以台灣的法律可能就會先吃上「重婚」或「通姦」的刑事官司(參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及二百三十九條),而貶抑此經的學者是不是又要毀謗世尊的戒律不符現代的價值思潮及法律?這樣的思惟就是北傳《雜阿含經雜因誦第三品之四》所謂的「世間思惟」,是一種「世智辯聰」,當真是梗阻在八正道上的絆腳石,徒增對解脫知見的迷惑與不善。  

 

選譯自北傳《雜阿含經》第四十七卷一二四一篇

譯於西元二○○五年六月十九日八關齋戒日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佛陀住在古印度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林內。當時,給孤獨長者來到佛前,頂禮佛足後,恭敬退坐在一旁。

 

長者對佛陀說:「世尊,只要是住在我家堛漱H,都已得淨信(註:四不壞信,即初果成就)。這些住在我家中的人命終後,都會生天。」

 

佛陀讚道:「很好,很好。長者,你能於大眾面前作如此深妙、肯定地師子吼:『凡住在我家中的人,皆已得淨信。他們命終後,都會生天。』你敢這麼說,是不是有什麼大德神力比丘對你作過這種保證?」

 

長者回答:「不是的,世尊。」

 

佛又問:「那麼,是有比丘尼、或諸天、或從我這裡聽到過這種保證?

 

長者回答:「都不是,世尊。」

 

佛問:「那麼,長者,你是根據你自己主觀的感覺作這種宣稱?」

 

長者說:「也不是,世尊。」

 

佛陀問:「你既不是從大德神力比丘、比丘尼、天神得到這種保證,又不是從我面前聽到過這種保證,也不是憑你自己主觀知見作如此宣稱,你今天如何能於大眾面前作如此深妙、肯定地師子吼說:『凡住在我家中的人,皆已得淨信。他們命終後,都會生天。』?」


長者說:「實情是這樣的,世尊,當我家中有婦女懷孕的時候,我就會勸她說:『為了妳腹中胎兒安樂,希望你能皈依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等到孩子出生及長大後,我也會教他受三皈依及五戒;如果是家中奴婢傭人、或來我家接受佈施的窮苦之人中有人懷孕及生小孩,我也是這樣教授;如果有人販賣奴婢,我總是前往對賣主說:『賢者,我想要買人。但我有附帶一項條件,你要皈依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並受持五戒。』如果對方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會隨價而買,如果不接受,我就不買;若是到我家作傭人,我也會先要求他們受三皈五戒,然後才僱用他們;如果是來作我的學生,或者借貸舉息,我都要他們先受三皈五戒,然後才答應他們。

又當我在供養佛及比丘僧時,我都會稱念迴向父母、兄弟、妻子、宗親、老師、國王、大臣、諸天、龍神,不管他們是生存還是已死亡,乃至沙門、婆羅門、內外眷屬、下至僕使,我都稱念他們的名字,為他們祝福。

又因我從世尊這裡曾聽過在佈施行善時若能稱名祝福,都是得以生天的因緣。不論是佈施園田、佈施房舍、佈施床臥具、或常常佈施、或佈施行路,甚至佈施一摶食物施與眾生,這些都是能導致生天的因緣。」

 

佛陀讚道:「善哉,善哉。長者,你有清淨的信心,所以才敢如是宣說。而如來相較於你更有無上的知見,確實能審知你家中若有人命終,一定都會生天。」

給孤獨長者聽到佛陀對他的保證,歡喜隨喜,頂禮後離去。

  雜阿含經卷第四十七

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羅譯
(一二四一)如是我聞。一時。
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給孤獨長者來詣佛所。稽首佛足。
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
若有人在我舍者。皆得淨信。諸在我舍而命終者。
皆得生天。佛言。善哉。善哉。長者。是深妙說。
是一向受。於大眾中作師子吼言。在我舍者。
皆得淨信。及其命終。皆生天上。
有何大德神力比丘為汝說言。凡在汝舍命終者。
皆生天上耶。長者白佛。不也。世尊。復問。云何。
為比丘尼.為諸天.為從我所面前聞說。
長者白佛。不也。世尊。云何。長者。汝緣自知見。
知在我舍命終者。皆生天上耶。長者白佛。
不也。世尊。佛告長者。
汝既不從大德神力比丘所聞。非比丘尼.非諸天。
又不從我面前聞說。復不緣自見知。
若有諸人於我舍命終者。皆生天上。
汝今何由能作如是甚深妙說。作一向受。於大眾中作師子吼。
而作是言。有人於我舍命終者。皆生天上。
長者白佛。無有比丘大德神力而來告我。
如上廣說。乃至悉皆生天。世尊。
然我有眾生主懷妊之時。我即教彼。為其子故。歸佛.
歸法.歸比丘僧。及其生已。復教三歸。
及生知見。復教持戒。設復婢使.
下賤客人懷妊及生。亦如是教。若人賣奴婢者。我輒往彼語言。
賢者。我欲買人。汝當歸佛.歸法.
歸比丘僧。受持禁戒。隨我教者。輒授五戒。
然後隨價而買。不隨我教。則所不取。若復止客。
若傭作人。亦復先要受三歸五戒。
然後受之。若復有來求為弟子。若復乞貸舉息。
我悉要以三歸五戒。然後受之。
又復我舍供養佛及比丘僧時。稱父母名。兄弟.妻子.
宗親.知識.國王.大臣.諸天.龍神。若存若亡。
沙門.婆羅門.內外眷屬.下至僕使。皆稱其名。
而為咒願。又從世尊聞稱名咒願因緣。
皆得生天。或因園田布施.或因房舍.
或因床臥具.或因常施.或施行路。
下至一摶施與眾生。此諸因緣。皆生天上。佛言。善哉。善哉。
長者。汝以信心。故能作是說。
如來於彼有無上知見。審知汝舍有人命終。皆悉生天。
爾時。給孤獨長者聞佛所說。歡喜隨喜。
作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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